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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媽媽欲言又止,窺見盧閏閏的神情,到底還是咽了回去。
陳媽媽轉頭看向外面,“只得等你娘回來。”
譚家的親戚友人消息靈通,興許能知道點什么。
陳媽媽并不是多么信任譚家的人脈,可總得有個希冀,心里才能好過。
*
就這么硬生生等到了天黑。
中間盧舉回來過,知道李進被帶走,也匆匆出門去打探消息了。
他官職低,卻好歹是官身,有一班同僚,怎么也能使勁探聽,且他素日沒什么進取心,就連本職都不大在意,遑論惹上麻煩事。
人家縱是查也查不到他頭上。
出去的人匆匆忙忙,待在家中的人更是焦心難捱。
待到譚賢娘回來,天穹漆黑一片,明明汴京出了大亂子,可瓦子依舊點燈掛彩,輝光映出天際。
譚賢娘甫一進宅子就被圍住,她神情倦怠,聲音虛泛,沒急著解釋,反而讓饔兒去灶房里給她倒盞水喝。見她這模樣,必定是打探到了,且事情不簡單,方才要喝水慢慢講來。
果不其然,譚賢娘少見地牛飲了一整盞水,倏地吐了口氣,緩過勁來,才開始說今日的事。
她先去了譚家,找譚家外婆一塊去渤海郡王府。
去群王府求見的人很多,都被攔在了外頭,好在她們見的不是正主子,而是郡王妃的乳母,在后門使錢求了守門的婆子,才見著人。
孫婆婆別看是下人,卻是王妃的貼心人,王妃知曉的事,她無有不曉的。
她透了點口風,千般叮囑,要她們別往外說,自己心里有點數就成。
原來是宮里出了事,還有妃嬪死了,據說有身孕,這對沒有子嗣的皇帝來說可是大事。
尤其是官家近來圣體抱恙,立嗣的事吵得沸沸揚揚,明眼人一看就清楚。文相公犯下的事可不是一樁兩樁,有些事官家可以視而不見,可一旦觸碰到官家的逆鱗,有了實證,那可就……
雖不知道具體的原委,譚賢娘還是被嚇著了。
但凡牽扯其中,怕是都性命不保。
譚賢娘做人丈母,待李進還是仁至義盡,即便心中驚悸,還是接著去了譚家大舅父袍澤好友鄒世堅的家中拜訪。那鄒世堅如今是大理寺寺正,職掌議斷刑,獄中之事皆一清二楚。譚賢娘上門拜訪,不敢求人家幫著轉圜,好賴是打探打探到了什么地步,是什么罪名。
若是救得出來,多少錢都使得,若是救不出來……
說句不好聽的話,還能早些定副棺材,這回牽連的人多,晚了連口好木料的棺材都不一定能尋到。
既入了盧家,是生是死,都不能虧待。
譚賢娘是存著善始善終的念頭。
她心里覺著李進這回怕是難有好下場了,但該做的事,該求的人,都得過一遍,也算盡力。
聽譚賢娘講完,陳媽媽驚出一聲汗,嘴里天爺、三清祖師、佛祖瞎念一通,求著漫天神佛庇佑,別叫李進真出了事。
盧閏閏卻是近乎反常的平靜坐著。
她的眼眸看著黑漆漆的,陰沉得嚇人。
面對譚賢娘,盧閏閏斬釘截鐵地道:“李進他絕不會參與其中。”
譚賢娘覺得盧閏閏的想法太稚嫩可笑,“你怎知?若事成,他可平步青云,讀書科舉,誰人不求仕途順暢?大好前途于眼前,如何能不動搖。若非有牽扯,緣何文相公要扶持他升官?”
譚賢娘今兒奔波了一整日,低聲下氣地求人,又要留心打探,又是心中驚懼,早有一肚子的氣,乍然尋了出處,聲也厲了,調也尖了。她平時行事就一絲不茍,真生氣了更是嚇人。
盧舉坐在邊上,他今日也是一通忙活,腿累得要抽筋,可家里出了這樣大的事,也沒有躲懶的道理,陪坐在這外頭。他見到母女二人有劍拔弩張的氣氛,趕緊出聲打圓場。
“事還沒定論呢,何苦吵起來,今兒都累了,皆是一身火氣,候在堂前也無甚用。而今唯有等鄒家那邊的信兒。你們都還未用夕食吧?我去外頭買點吃食,天大的事也不能餓著等,否則李進還未回來,你們先餓倒了。”
盧舉站起身,揮手催促,“都進屋,進屋等,天冷了,夜里風大,凍出風寒來怎么好?”
他賣力說著話,奈何母女倆氣氛僵冷,沒人起身。盧舉不知道該說什么,干脆一溜煙出去買吃食給她們。
相比束手無策的盧舉,陳媽媽待在盧家幾十年了,從盧閏閏出生就在邊上照顧著,到底更了解母女倆的脾性。她也不多言,作勢要把兩人分別拽進屋。
把人分開就是了,橫豎隔幾日就過去了。
盧閏閏卻沒動,她定定地看著譚賢娘,“我說李進不會摻和,不是胡說一通。文相公若要為了立儲的事害懷孕后妃,這樣干系全家人命的事,非心腹不會得知。官人再怎么得文相公看重,他入汴京才多少時日,區區從七品的官職,文家的黨羽何其多,他的官職縱使是擠都擠不進屋。
“文相公助他升官,個中的確另有緣由,但官人與我說,他不曾應下,更不曾做過。”
盧閏閏說完,倏然站起身。
她轉身要回屋,沒走兩步,到底還是停下步子。
她對著譚賢娘認真解釋,“我并非為駁斥,也不是意氣使然才說出這番話。”
說完,盧閏閏才轉身離開。
突逢變故,沒人能心平靜氣,不知不覺就有了摩擦。
譚賢娘本來在生氣,但盧閏閏最后那句,確實是在對她說軟話。
譚賢娘面色瞧著還是不大好,像是在生氣,可心里多少平靜下來,她也知道自己前面說話太重。被帶走的是盧閏閏的夫婿,她是忙碌了一整日,盧閏閏心里何嘗不是忐忑了一整日。
陳媽媽左右看了看,留下句“她還小呢,別置氣”,就匆匆追去陪盧閏閏了。
不論是誰,是什么事,在陳媽媽眼里都比不上盧閏閏要緊。
而譚賢娘與盧閏閏的這點摩擦,沒能持續太久。到了夜里,喚兒捧來木盆給譚賢娘泡腳,一看那水黑褐黑褐的,譚賢娘一問喚兒,知曉是盧閏閏特意翻出藥草加進去,給她解乏的,那點子不虞就散了個干凈。
她將腳探進熱得灼人的水里頭,燙得發麻,卻沒伸出來,而是哆嗦了下,安然坐著適應。
譚賢娘嘆了口氣,與盧舉隨口抱怨道:“李進出事,誰能有閏姐兒焦心,我也不知何處起的邪火,倒吵嘴起來。明日你可能告假,與我一道出門去,再探問清楚,早些知道緣由,也能定下心。”
盧舉自然沒有不應的道理。
他本來就不愛上值,告假稀松平常。
平時為了踏春都能告假,而今家里出了事,豈會推脫。
譚賢娘這邊氣氛沉郁,盧閏閏那更是低沉。
好在陳媽媽到了盧閏閏那屋,陪著盧閏閏,兩人的腳一塊浸在木桶里,陳媽媽搓著自己的腳,見盧閏閏在那發怔,也不打攪她,幫著她搓腳。
原本腳適應了燙人的溫度,可隨著陳媽媽的動作,木桶的水泛起波紋,使得原本麻木的腳再次感覺到水溫的炙熱,漾過腳踝的水面泛起癢意。
盧閏閏被燙得回過神。
她按住陳媽媽的手,反過來幫陳媽媽搓洗。
她的動作很緩慢,陳媽媽卻嚇了一跳,忙讓她別做這些。
盧閏閏卻不吱聲。
良久,她才聲音極輕道:“是我不好,害得家里都跟著擔驚受怕。”
陳媽媽見不得她說這些話,不高興地打斷,“哪就怪得了你,依我看,李官人也無辜呢,都是那勞什子文相公。好好的安生日子不過,都鬧的什么事!”
陳媽媽不忿地罵起文相公,罵做官的人,又罵世道。
末了,她心疼地抱住盧閏閏,“沒世道!牽連了我家姐兒,要跟著憂心。”
盧閏閏不說話,她的手抓住陳媽媽的袖口,頭靠在陳媽媽充滿皂莢溫暖香氣的臂彎里。
再大的事,她身邊也有陳媽媽陪著。
有陳媽媽在,她就什么也不怕。
盧閏閏倚靠在陳媽媽的肩上,感受著她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拍打,望著窗外的明月出神,心卻靜靜安定下來。
*
一夜難眠。
陳媽媽第二日起身時,特意輕手輕腳,可是盧閏閏并未睡好。故而,她再怎么輕手輕腳,幾乎是一離榻,盧閏閏就睜開了眼睛。
陳媽媽心疼地幫她掖被子,“怎么這會就醒了?可是我起來動靜大了?閉上眼再睡會兒,等做好了朝食,我送進屋里給你吃。”
盧閏閏的眼里毫無睡意,她搖頭,“睡不著。我起來幫你做朝食吧。”
陳媽媽還要勸,盧閏閏卻道:“手里有事做,心里才能靜些。”
聽她這么說,陳媽媽哪還有法子再勸。
陳媽媽把被褥給她圍好,去衣箱里尋了件厚實點的外裳給盧閏閏,“外頭落霜了,今日冷得很,你穿厚些。”
盧閏閏順著打進來的菱格光束往外望,雖沒下雪,外頭的瓦上打了一層霜,在朝陽的照耀下折射出金色的光,透氣用的縫隙吹進來的風冷得刺人骨頭。
早知道昨日該給李進多添件衣裳的。
她冷不丁想。
陳媽媽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話,“這天說變就變呢,落了霜,該一天天冷起來了。”
“是啊。”盧閏閏附和。
她的臉被燙金色的朝陽照得纖毫畢現,蒼白得如白瓷一般,而她神色寧靜,無端美麗。
很奇怪,那一霎那,折磨得盧閏閏整宿睡不著的焦心似乎全消散了,她覺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寧靜,心態甚至很從容。
她只有一個切切實實的念頭。
她要把李進帶回家。
她不會讓他挨凍。
而陳媽媽度著她的面色,小心開口,“今日正好是望日,僧人會挨家挨戶上門,你可要與我一塊去布施?”
做善事積德,心里更能安寧。
陳媽媽想著盧閏閏親自來,不說福報不福報的,好歹心里有個寄托。
盧閏閏沒有猶豫,她一口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