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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他想和李進說話,卻見李進老神在在,不知在想什么。
還能想什么?
帶著斗笠,自是在想送的人,面上冷淡,心中卻甚美。
*
而另一邊,盧閏閏卻是坐立難安,來回踱步。
其實,她覺得那個架勢不像是假的,而且也沒有人敢大白日來人家里行騙。
但總歸是會擔憂的。
這一憂慮就憂到了天色將暮。
這時候的天色正是最好看的時候,燙紅的霞光鋪在天邊際,如同火在燒,周邊的云層激起一層又一層的浪。下工回來的人,倘若一抬頭,就能看見最美的云霞,心神都能安寧不少,一整日的疲倦似乎也能稍稍消散些。
但這份愜意,也并非人人都能享。
有的人,在河邊洗了一整日的衣裳,衣襟被汗浸透又曬干,反反復復,疲累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抬頭窺一眼天色,也不過是想趁著天黑前到家,霞光每被吞噬一點,就不得不邁著麻木的雙腿走得再快一些。
盧閏閏原是站在宅子門前的,站累了便蹲一會兒,又起來伸頭張望,后來眼看許多人都陸陸續續回家了,她干脆走到巷子口,在那等著。
正好遇見錢家娘子坐在那乘涼。
她邊上還坐著一個錢瑾娘。
錢瑾娘不看蟻蟲了,她改而盯起榆樹下的雜草,小小一株,日光照在上頭,有一簇陰影,她觀察著影子的變化,而她的一邊手還拿著錢家娘子塞給她的小半個甜瓜。
只是,看那甜瓜切口的整齊,恐怕到手以后就沒有吃過一口。
但也好好地拿著,沒有扔就是了。
錢家娘子就不同了,她手里也拿著甜瓜,已經吃了一大半,邊吃邊吐籽,隨意吐在地上,有時候也會不小心吐到回來的人腳上。
人家眉一擰就喊她注意些。
錢家娘子什么脾氣,當即就吵,說路這么寬,怎么不往旁邊些走。
眼看就要吵起來,錢廣忙不迭起身按住錢家娘子,又同人家賠不是,這才沒吵起來。
而盧閏閏走過來的時候,錢家娘子倒是沖她笑,還打招呼。
見盧閏閏一直站那,錢家娘子還喊錢廣去屋里再拿把凳子出來。
錢廣馬上起身,還把自己的凳子讓出來,盧閏閏給婉拒了,結果錢家娘子直接催錢廣去拿,熱情得盧閏閏不知道說什么好。
幸而陳媽媽追出來了,手里正好拿著兩把椅子。
這才免去一場折騰。
盧閏閏坐下來,但還是一直張望,每聽見腳步聲就循聲望去,結果都不是,她神色略失望,不過還是會笑著與人打招呼,也會耐心閑聊幾句。
錢家娘子看出不對勁,她好奇地問是怎么回事。
盧閏閏肯定不會什么都和她說,這個人旁的倒好,就是愛嚼舌根,而且不是簡單地廣而告之,還愛添油加醋。
故而,盧閏閏只是笑笑,搪塞道:“人久坐容易僵,得左右張望動一動,要不然一會兒該抽筋。”
錢家娘子又不傻,哪能信這個說辭,她嘴一撅,“鄰里住著,有何好瞞的,我又不會講出去。”
這回都不必盧閏閏應聲,正拿著蒲扇給盧閏閏趕蚊蟲的陳媽媽就嗆聲道:“這誰曉得,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嘴上就是沒把門的。”
錢家娘子不甘示弱,“那也比一些人又老又潑辣來得好。”
……
兩個人沒說兩句就開始唇槍舌戰。
樹上的蟬還在此起彼伏地鳴叫著,吵得人耳朵不得安寧,盧閏閏坐在中間,額角一跳一跳,不期然還有蚊子悄無聲息湊近她的腳踝和手叮咬,她煩躁地拍打蚊蟲。
暮間的分吹拂而來還帶著點白天的燥,使得人愈發心煩。
忽然,一個熟悉的面孔映入眼簾。
盧閏閏眼睛微睜,但神色難掩失落。
而盧舉卻什么也不知道,他拎著竹編魚簍,高興得不行,恨不能給每個人都瞧一眼魚簍。
一路上,他有意無意地向不少路人炫耀過了,若是遇見熟人,那更是高興,說什么都要扯一嘴到魚上。
因此見到盧閏閏幾人都在,那更是嘴角都掩不住。
走上來就要展示勝果。
陳媽媽見了他倒是唬了一跳,也顧不上吵了。
他實在是形容狼狽,褲腳挽了起來,但還是能看見上頭的泥,皂靴更不必說了,鞋面全臟了,鞋底也包著層淤泥,就連身上的衣袍也臟兮兮的。
“天爺哦,盧官人你這是進水潭里與龍王搏了一場不成?”陳媽媽失聲高喊。
她的臉色顯然不大高興。
這么臟的衣裳,誰能洗得干凈?
盧舉咧嘴笑,滿不在意道:“不小心摔了一跤,好在我這魚沒跑了,陳媽媽你瞧,我今兒捉了六條魚。”
陳媽媽湊過去一瞧,當即雙手合十,念了句佛號,然后才道:“盧官人,怎么拇指大的魚兒你也抓回來,縱是煮了做湯也沒魚味啊,倒不如放生算了。”
其實也不全是小魚,有一頭得有兩斤多,還有一頭將近有巴掌大。
盧舉高興道:“誒,這個我不吃,我養著!”
陳媽媽撇著嘴,盯盯魚,又盯盯他,顯然是覺得他過于閑了。
盧閏閏有些心不在焉,她到底沒忍住,“爹,要不……”
她想說要不我們去文相公府邸附近瞧瞧,好賴是問問怎么回事,她總覺得有點不安心。
陳媽媽攔著她,不大想她在外頭說這些。
其實陳媽媽覺得沒什么事,再說了,李進還跟在身邊,能出什么事?
騙子也是知道掂量掂量再下手的,都是沖財,不至于把官場中人得罪狠了。
然而,都沒等什么多余的動作,巷子忽然拐進來一個轎子,李進正站在邊上,他一露面,就與盧閏閏四目相對,向她淺笑。
夕陽西下,只剩下點橘紅的邊,火燒云在天邊翻涌,風徐徐吹來,吹動兩人的發梢。
邊上是或看熱鬧,或疑惑不解,或忙著旁事的人。
盧閏閏見他微笑頷首,知道沒什么事,心可算是放下了。
盧閏閏小跑上前,譚賢娘正好掀開轎簾,盧閏閏立刻笑瞇瞇的聲音清亮道:“快回家,我都餓了。”
陳媽媽看著這和睦的場景,心里油然寬慰起來。
而盧舉左看看右看看,總覺得不對勁,又說不大好。
他撓著頭,莫名其妙地跟著回去。
留下錢家娘子沒鬧明白是怎么回事,緊蹙著眉,心癢得直撓撓。
眼看著人家都走了,她還是氣不順。
錢廣勸她別管人家家的閑事,見勸不動,他又去喊錢瑾娘回家,錢瑾娘充耳不聞,他沒辦法,干脆把錢瑾娘手上,用手慪得快爛了的半個甜瓜拿起來吃。
不好浪費了吧?
*
而盧家的宅子里,送走了文家的下人,幾人坐在正堂里說事情。
說到最后,竟有些安靜。
盧閏閏一直在搖頭,眼里盡是驚嘆。
大開眼界,真正是大開眼界。
三百貫的工錢請人回去,竟然只做宴席上的一道菜,不對,是半道,做螃蟹羹的后半道工序。
為何只做半道呢?
因為文相公一口氣請了幾十個廚娘回去,菜根本不夠分的,有的人只能分到切蔥絲的活。
陳媽媽直愣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合上嘴巴,“這才是真正的富貴啊。”
李進先時知道的時候也是微怔,但旋即是蹙眉,這樣的窮奢極欲,文家的輝煌,也不知究竟能延續幾時。
待驚嘆完,盧閏閏問譚賢娘,“娘,你先前說我接下來都得隨你去做席面,文相公家的也要嗎?”
只有半道菜,真的要多一個幫手嗎?
譚賢娘神色并不見糾結,她思忖了兩三息,便道:“自是要去的,雖在汴京,但文相公家的排場,等閑也瞧不見,你便是什么也不做,只當是去見世面也好。”
也是。
盧閏閏應下。
她確實也好奇,幾十個廚娘,應該各自還有幫手的人,文家的灶房得有多大?容得下這么多人嗎?
不過,再等兩日就能知道。
把事情交代清楚了,也就沒什么好多說的,去做飯更要緊。
每個人都是饑腸轆轆。
盧閏閏今天主動要下廚,叫其他人都歇歇。
她簡單做了槐葉冷淘,還有芥辣瓜兒,余下幾道都是前兩日腌好的,有糟蟹、醬梨子、茭白鲊等,都是冰涼爽口的菜,正適宜夏日。
當她做好以后,眾人上桌吃夕食,盧閏閏掃了一眼,總覺得少了人。
她湊近問陳媽媽怎么不見后爹。
陳媽媽道:“你娘回屋見了那幾只指頭大點的魚,氣著了,罵了盧官人。這不,盧官人忙著去放生了。”
“唉,也不知道瞎折騰什么。”陳媽媽顯然對盧舉大夏日去釣魚,還凈釣丁點的小魚的行為很是不滿。
盧閏閏沒忍住笑了笑。
不過,也真是一物降一物。
她轉而側頭看向身旁的李進。
嗯,還好這個不愛釣魚。
她眉開眼笑,忽然喚了句,“李進?”
李進心神原就在她身上,她才剛發聲,他就已經看向她,“怎么了?”
盧閏閏本想說無事,但想想又換了說辭,問道:“你喜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