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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不僅是盧閏閏李進這邊,兩人走到院里的時候,譚賢娘也從隔壁院子來了。
而門外的拍喊聲還在繼續(xù),甚至在劇烈踹門,聽著像是不止一個人。
一塊的還有喚兒跟饔兒,陳媽媽覺得這聲音不對,出于謹慎,她示意幾個小的躲一邊去,自己拿了個搟面杖,候在門邊。
但幾個年輕的人卻沒有照著她說的做,喚兒默默尋了個掃地的笤帚握著,盧閏閏見院子里沒有趁手的物件了,她匆忙跑到灶房里,從灶膛下拿了把火鉗。
這東西是鐵的,拿著不算重,但要是砸人,一砸一個不吱聲。
陳媽媽立刻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往自己后站。
于是,門前形成了奇異的情景。
被拍得震起的門,一側站著陳媽媽和盧閏閏,一側站著喚兒,她身后還站了個拿著竹矮凳的饔兒,就饔兒那身量,也不知道是要砸誰。
譚賢娘安靜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幾個如臨大敵的樣子。
她最終還是默默向后退幾步,當正對著門,好吸引外人注意力。
李進自不必提,他當仁不讓,去做開門的那個人。
在幾人緊張咽口水中,李進神色不變,眉眼始終銳利冷淡,加上他人高馬大,看著就不太好招惹。
他先是將門閂打開。
接著,呀吱一聲。
門被慢慢打開。
門兩側蟄伏的人都默默握緊了手里的“兵器”,憋住氣,蓄勢待發(fā)。
盧閏閏將火鉗平舉著,她覺得比起高舉,還是平平砸過去更順手,而且也叫人反應不過來。
“譚娘子呢?速叫譚娘子前來。”方才還敲門敲得震天響,待門開了竟然沒強闖進來。
李進掃視了他們幾眼,目光落到幾步外的巷道上候著的小轎上,停留片刻,他很快收回目光,脊背挺立著,姿態(tài)從容地一拱手,“譚娘子為某丈母,敢問諸位所尋何事?”
汴京各行各業(yè)衣著皆有規(guī)矩。
抬轎的人不提,皆是細布衣短褐,唯有跟前的一人是著綢衣,但他所著也是上窄袖,外穿胯邊左右開叉的長擺半臂,下著灰青色長褲。
只有常要傳信走路,或是得做活的人才會這樣穿。
若真是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人,衣擺往往很長,不會露出大半個小腿的褲兒。
偏偏他又能穿綢緞,而不是細布,可見他雖為下人,但主家必定極貴,家底豐厚,才能如此豪奢闊綽,連下人都能穿綢,倒不必怕是什么歹人。
果然,為首的那人口齒清晰,答道:“我等是文相公的家仆,文相公喜得孫兒,意欲大辦洗三禮,請譚娘子過府商議菜式。譚娘子何在?”
說罷,他踮起腳尖,伸頭左右去看,正好看見幾步外的譚娘子,作勢要進去。
看得出來他神情頗急。
李進卻擋住了他,沒讓他直接闖進來。
“速速讓開!文相公急喚,若耽誤了事,你安能擔得起責!”文家的仆人怒喝,看著兇神惡煞。
李進不為所動。
偏偏李進個高力氣大,他面色冷然,杵在中間,氣勢上壓倒不說,那文家仆人推也推不開他。
這人是鐵秤砣做的不成?
文家仆人心里暗道。
還是譚娘子出聲,“請他進來。”
“失禮了。”李進道。
李進先前雖攔了人,但此時并不倨傲,歉然頷首,那文家仆人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瞟了他一眼,到底不好發(fā)作,直好往里走。
文家仆人正朝著譚娘子走,目光撇到兩邊,頗覺疑惑,明明是兩個人,怎么進來就涌出一堆人來了。還拿著什么雜七雜八的東西?
而原本門兩邊站著的人,此刻都尷尬不已,各自做各自的。
陳媽媽是個臉皮厚外加有急智的,她拿著搟面杖一拍腦袋,假裝如夢初醒,“天爺哦,我的面還等著搟呢!”
她匆匆去了灶房。
饔兒把竹板凳放下,自己一屁股坐下,假裝在觀察蟲蟻看風景,隔壁的錢瑾娘就天天這樣干,他也能學足七八分癡態(tài)。
喚兒不必提,她順勢掃起了庭院。
盧閏閏……
她看著她們動作這么快,自己在庭院里拿著火鉗,實在突兀。
最后,盧閏閏用火鉗夾住地上的草葉子,頗為浮夸地感慨道:“撿枯枝落葉,還是這個好用。”
說罷,她真的像模像樣地撿起來。
動作熟稔,下手穩(wěn)準,一看就沒少撿過。
笑話,誰上學的時候沒撿過?
肌肉記憶了好嗎!
文家仆人收回疑惑的目光,他不禁搖搖頭,這家人真是……太勤快了!
但這不是要緊的,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人請回去,還得大張旗鼓地請。
本來在惡月出生的孩子,民間看來就是不吉,遑論還是端午這日,惡月惡日皆占了。依照民間一直風傳的說法,這一日出生的孩子,將來會克父克母,是不祥之人。受此說法影響,一些人若是在這一日生了孩子,會將其丟棄,更有甚者,直接將孩子溺死摔死的都有。
文相公原是去看孫兒的,卻聽見產婆在那念叨不吉利,還有其他房的人在嚼舌根。
甚至就連他兒子都一臉猶猶豫豫的,臉上不見喜色。
文相公當即大怒。
他召集府里人,懷中抱著剛出生的孫兒,在眾人面前訓話,說古時孟嘗君便是端午出生,可見此為吉兆,此子將來必有一番成就。
文相公當即做了決定,孫兒的洗三、滿月、周歲皆要大辦。
他下令府中的下人即刻就去請汴京有名的廚娘,一律高價聘請,而且要大張旗鼓,人盡皆知,繞著汴京城走一圈再到府里。
不僅如此,他還讓府里張燈結彩,命人買了成摞的炮竹,將府前的一整條街面全部鋪滿,那炮聲噼里啪啦能傳到一里外。
他倒要看看,究竟有誰敢置喙他的孫兒,惡月惡日出生又如何?
他偏要叫世人知道,那不過是荒誕之言!
當然,這些事情文家仆人是不會一一說出來的。
他只是一口氣報了三百貫的工錢,請譚娘子去文府,還道是接下來的滿月與周歲亦有可能會請她。
這實在是大手筆。
躲在灶房門口偷聽的陳媽媽都不由咋舌。
照慣例,除了工錢,還得有賞錢,這前前后后加一塊,得有五百貫吧?
都能在汴京城門邊上買個帶灶房和門頭的小宅子了。
但轉頭想想,文相公什么人?那可是傳聞中單是請所有下屬吃蟹黃饅頭,就豪擲萬貫的人!
這點錢在他眼里恐怕不算什么了。
宴席找到了面前,何況還是文相公的宴席,又是如此高價,實在沒有推拒的理由。
譚賢娘當即便應下了。
而那文家仆人請她坐上小轎,這就動身前去文家。
但他催得太急,也沒個憑證什么,實在叫人放心不下。
盧閏閏主動提出要和譚賢娘一塊去。
譚賢娘蹙眉,她很快給出了回答,不允。
盧閏閏還要說什么,李進站了出來,他身形頎偉,站在身側,陰影瞬間覆蓋住她,遮去烈日,也予了一份安心,“我去吧。”
盧閏閏扯住他的袖子,面色憂慮,欲言又止。
李進反而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婆婆不是再三交代,你們午時不能出門嗎?我正想出去散散。”
兩個人情意綿綿,又俱是生得養(yǎng)眼,瞧著倒是很有意思。
倘若被憂慮質疑的不是自己就更好了。
文家仆人收回看戲的心思,他清咳兩聲,板臉道:“在汴京,能有哪個不長眼的敢冒認文相公的名號,幾位還是多慮了,府里只請了譚娘子,你們也不必推來讓去的。”
李進并未因此而犯難退縮,他身形筆挺,寬袖垂下,一拱手,“某乃今科進士,是為前去文府拜見文相公的。先前,汴京盛傳謠言,蒙文相公解圍,某感激不盡。”
“你?”文家仆人反倒是要疑心自己是否被騙了。
雖然這人氣度瞧著的確出眾,是有點讀書人的文氣,尤其是寡言不語,直給人深深壓迫感,但怎么就這么巧?自己正好遇到了前些時日傳得沸沸揚揚的那位進士?
好在想證明自己是進士及第很簡單。
登第進士在唱名后皆可到兩廊角所取“敕黃”,所謂敕黃,其實是用厚黃紙書寫的敕牒,上面會寫明進士還是諸科,及第還是出身,以及姓名,還有年號月份,底下還有平章事及參知政事等幾位相公的官職名號。
尋常做不得偽。
果然,當李進拿出來以后,文家仆人的態(tài)度都驟然好了許多。
他請李進一道前去。
但因為男子品階不夠不能坐小轎,于是變成李進和那仆人一左一右地站在轎子兩邊。
暑熱灼人,又正是午時,盧閏閏只站在門前都被地上散出的熱氣熏得起眼睛。
她喊等等。
隨后進灶房,把墻上掛的斗笠拿了下來,小跑出門,遞到李進手里。
那文家仆人見了,撇著嘴,心里哂笑,文府離得也沒有多遠,還巴巴地遞斗笠,定是才成婚不久,否則哪來的閑心。
他按下心里的羨慕,暗自腹誹。
但等真走出去了,他才反應過來,按照相公的吩咐,轎子得繞汴京走一圈,那還真有些遠……
他瞥瞥毒辣的太陽,背上頓時汗?jié)瘢睦锝锌嗖坏?
果然,沒走兩刻,他的眼皮就被汗珠子給悶得撐不開了,黏黏膩膩的,擦了還是涌出汗。
他不由得羨慕地望向戴了斗笠的李進,雖說還是熱,但好歹能遮些日頭。
李進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這是盧閏閏親手幫自己戴上的,李進自然不可能給他,不過李進還是主動提出請他站在自己身后。
至少李進站的那邊,正好被轎子擋住,不會曬到太多日頭,怎么也能涼快點。
文家仆人也是恍然大悟,他向李進道了謝,忙不迭地跑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