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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已誅
想到裴籍在城門處無聲說出的那個口型,虞滿反應過來——
“令牌”。
她放下那封令人心緒翻騰的信,伸手探入袖中,指尖觸到那塊冰涼的玄鐵令牌。剛要取出細看,外間傳來薛菡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阿滿,長公主殿下來了。”
虞滿一怔,迅速將令牌塞回袖中,起身整理衣襟。長公主怎么會突然來喜來居?且是這般時候?
她壓下心頭疑惑,快步迎至前院。
暮色中,長公主立在庭院那株西府海棠下,正仰頭看著枝頭初綻的淺粉花苞。她今日未著華服,只一身藕荷色纏枝蓮紋襦裙,外罩月白繡金比甲,發髻綰得簡單,斜插一支碧玉簪。最惹眼的是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情形,應有三四個月身孕了。
虞滿按下驚訝,上前斂衽行禮:“臣婦參見長公主殿下。”
長公主回身,虛虛一托:“不必多禮。”她目光在虞滿臉上停留片刻,唇角微揚,“不請我進去坐坐?”
“殿下請。”虞滿側身引路。
兩人進了正廳。薛菡已備好茶水,悄然退下。長公主在主位落座,虞滿陪坐下首。
“看來還是京城的風水不夠養人。”長公主端起茶盞,卻不喝,只以蓋輕刮盞沿,“聽說你回了淶州一趟,如今氣色倒比我上回見你時好些。”
虞滿笑了笑,半是玩笑半是真心:“殿下說笑了。您在京城不也養得極好?瞧這容光煥發,定是駙馬爺照料周到。”
這話倒不假。長公主雖懷有身孕,面容卻無半分憔悴,反添了種溫潤平和的氣度,眉宇間那份慣常的矜貴銳利卻柔和了不少。
長公主聞言,輕輕撫了撫小腹笑笑。她放下茶盞,目光轉向窗外:“我原覺得府里悶,出來走走。沒想到,倒瞧見你去城門那一遭。”
她頓了頓,看向虞滿:“看來我那本佛經,你讀進去了些?”
虞滿假裝面露羞罕之色。
她心里飛快盤算——長公主到底知道多少?是只知豫章王之事,還是連裴籍身世也……
心思一轉,她垂下眼,聲音里帶了幾分恰到好處的低落:“當時……確是傷心得很。”
長公主看了她片刻,忽然輕嘆一聲:“傻。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
她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裴籍是奉了陛下與太后的密令,假意籠絡沈家那位娘子。沈家是豫章王在江南的勢力,裴籍借此反探豫章王動向。做戲做全套,自然要招搖些。”
虞滿心頭一震,面上卻適時露出恍然與愧疚:“……是臣婦愚鈍,誤會他了。”
心里想的卻是:好一個諜中諜!對豫章王說是被迫合作,對少帝太后說是假意投誠,對沈清晏說是各取所需——這男人在三方之間周旋,恐怕對誰都沒完全說實話。
兩人又敘了幾句閑話。虞滿指尖在袖中輕輕觸到那枚冷硬的令牌,邊緣的花紋硌著指腹。她垂下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借這個動作掩去眸中思量。須臾,她放下茶盞,狀似隨意地笑道:“說起這個,臣婦倒想起家父一樁趣事,也不知當講不當講。”
長公主:“直說便是。”
“家父這些時日愛上搜羅古藏,前些日子訪一位老藏家,見著塊令牌。”虞滿語氣放得輕緩,像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玩物,“玄鐵鑄的,巴掌大小,正面雕著龍鳳交纏,背面單一個御字。樣式古樸渾厚,瞧著不像本朝工法。那藏家自己也說不清來歷,只當是前朝遺物。家父心下喜歡,卻又怕是贗品,或是……”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些許,“或是甚么犯了忌諱的東西。臣婦見識淺薄,想著殿下博聞廣識,或許聽過這等物件?”
她將緣由全然推至虞父身上,語氣里摻進恰到好處的猶豫與請教之意,目光澄凈地望著長公主,仿佛只是女兒家替父親解憂。
長公主倒是沒有懷疑,沉吟片刻道:“龍鳳紋,御字……你這一說,倒勾起本宮一些舊時記憶。”
她將茶盞輕擱在案上,聲線平穩如常:“父皇在位時,曾特命工部鑄過一批令牌,以玄鐵為材,賜予幾位心腹重臣及宗親,予他們緊要時應急傳訊之用。彼時本宮尚幼,因得父皇疼愛,破例也賜了一枚隨身佩帶,形制與你所言確有幾分相似。不過,”她笑了笑,“本宮那塊是金制,小巧些,常年系在禁步上,后來便收起來了。”
虞滿屏息聽著,袖中手指微微蜷起。
“只是,”長公主話鋒微轉,語氣里添了一縷似有若無的慨嘆,“那批令牌鑄成后未及啟用,父皇便覺此物若有流落,恐生事端。昌寧三十八年春,便下旨悉數收回,當眾熔毀了。工部檔案亦有記載。”她看向虞滿,“你父親所見,大抵是民間仿制的玩物。”
虞滿面上露出恍然與釋然之色:“原來如此。怪不得那藏家說不清來歷,竟是仿制的。”她撫了撫胸口,笑意舒展,“這下可安心了,回去便說與家父知道,也免得他白惦記一場。多謝殿下解惑。”
她語氣松快,宛若真的卸下一樁小事帶來的疑慮。
又坐了一盞茶工夫,長公主起身告辭。臨走前,她似想起什么,駐足道:“對了,這幾日……該是處置叛黨的時候了。裴籍離京前,特向陛下求了恩典,要保一個叫胡嫗的婦人一命。陛下應了。”
她看向虞滿:“你既回來了,便去接人吧。刑部那邊,本宮會打聲招呼。”
虞滿鄭重一禮:“謝殿下。”
送走長公主,虞滿袖中握著那塊令牌的手指微微發涼。
先帝時期的令牌……裴籍給她這個,是何用意?
不及細想,她吩咐山春備車,直奔刑部大牢。長公主的話果然管用,一名刑部主事已候在門前,見她來了,恭敬引路。
“裴夫人請。殿下已吩咐過,胡氏今日可釋。”主事邊走邊道,“只是按律,需夫人簽個保書。”
“應當的。”虞滿應道。
陰暗的甬道里,腳步聲回響。走到最深處一間牢房前,主事示意獄卒開門。
鐵鎖哐當落下。
牢門打開——里面空無一人。
只有墻角鋪著些干草,一張破席,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虞滿心頭一沉。
主事臉色驟變,厲聲喝問:“人呢?!”
隨行的小吏嚇得撲通跪下:“大、大人……那胡氏……昨夜、昨夜自縊了……”
“什么?!”主事聲音發顫,不敢看虞滿的臉。
虞滿站在原地,聲音平靜得可怕:“帶我去看。”
停尸房陰冷潮濕。一盞昏黃油燈映著白布覆蓋的輪廓。虞滿走上前,輕輕揭開白布。
是胡嫗。
面色青白,雙目緊閉,脖頸處一道深深的紫黑色勒痕,皮肉外翻,觸目驚心。
確像是自縊。
主事在一旁擦汗:“夫人,這……下官失職……”
虞滿看了許久,緩緩蓋回白布:“我要帶她回去安葬。”
“是是是!”主事連聲應道,忙喚人拾掇。
回到喜來居時,文杏已在候著。見虞滿歸來,身后跟著抬擔架的人,她臉色一白,似乎明白了什么。
“去買一口最好的棺材。”虞滿聲音很輕,“再尋一處清凈地。”
“是。”文杏趕緊應下。
停靈兩日。下葬前夜,虞滿獨自站在靈前,看著搖曳的白燭。心里那股不對勁的感覺仍舊纏著她。
恰在此時,山陽節來訪。
她是聽說虞滿回京,特來探望。見虞滿眉宇間凝著郁色,輕聲問:“可是有什么事?”
虞滿猶豫片刻,終是直言:“一位長輩去了。說是自縊,可我總覺得……不太對。”
山陽節靜默片刻,忽然道:“我能看看么?”
虞滿一怔:“女公子……”
“我幼時跟著仵作學過一二。”山陽節語氣平靜,“若夫人不介意。”
虞滿想到她之前說過各道略有涉獵,連忙引她至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