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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陽節細細查驗了胡嫗的脖頸、手腕、指甲。又問了發現時的情形、牢房布置。末了,她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
“是他殺。”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
虞滿心頭一跳:“何以見得?”
“自縊者,勒痕多呈八字不交或馬蹄形,且受力均勻。”山陽節指著胡嫗頸間那道痕,“你看這道——上深下淺,左側尤重,右側卻突然變淺。這是被人從身后用繩索勒住,兇手慣用右手,故而左側受力大。”
她頓了頓,又道:“再者,自縊者死前多有掙扎,指甲常嵌有麻繩纖維或自身皮肉。可她的指甲干干凈凈。還有——”她指向胡嫗手腕,“這兩處瘀青,位置對稱,應是死前被人反剪雙手所致。”
虞滿看著她,鄭重一禮:“多謝女公子。”
山陽節搖頭:“舉手之勞。夫人節哀。”
送走山陽節,虞滿站在院中,望著沉沉夜色。
她緩緩閉上眼睛。
眼前劃過很多人的臉——胡嫗笑著往她碗里加鹵蛋的樣子,豫章王那雙與裴籍神似的眼睛,鄒利虬髯叢生的面容……
最后,定格在一個人身上。
豫章王。
……
潼關的春日,比京城凜冽得多。
關隘雄踞山脊,城墻在晨光中泛著青黑冷光。風從峽谷呼嘯而過,卷起砂石,打在甲胄上簌簌作響。
裴籍一行入關時,守將查驗文書,眼神復雜地看了他許久,才揮手放行。
城內景象與傳聞大相徑庭——街道整潔,商鋪照常營業,百姓神色雖謹慎,卻無恐慌。偶爾有巡邏的黑甲兵士經過,步伐整齊,目不斜視。
引路的兵士將他們帶到一處府邸前。門楣匾額已舊,漆色斑駁,隱約可辨李宅二字。聽說是潼關前任守將李琰的故居,李琰清廉剛直,去歲病故,宅子便一直空著。
“王爺說,不住貪官污吏的宅院,只住清官故邸。”兵士一邊推門一邊道,語氣滿是敬佩。
剛一踏進前院,便聽見刺耳的鞭打聲。
庭院正中,離車手持浸水的牛皮鞭,正一下下抽在跪地的鄒利背上。衣衫早已碎裂,皮開肉綻,血沫混著水漬飛濺。鄒利咬緊牙關,額上青筋暴起,卻一聲不吭。
周圍立著數十黑甲侍衛,面容冷硬,目不斜視。
裴籍腳步未停,徑直穿過庭院,走向正堂。
堂內陳設簡樸,只一桌兩椅,墻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山水圖。豫章王坐在窗邊太師椅上,閉目養神。手肘下壓著一張紙,邊角露出些許墨跡。
裴籍在對面坐下。
空氣里有股極淡的香氣——清冽中帶著藥苦,似曾相識。
他不動聲色,目光落在豫章王肘下那張紙上。
“還是沒用。”
豫章王忽然開口,眼睛仍未睜開,像在自言自語。
他緩緩睜眼,盯著桌上那只青瓷香爐,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近乎厭倦的情緒。
“搬走。”他淡淡道。
門外立刻進來兩名黑甲侍衛,小心翼翼抬起香爐,退出堂外。
香氣漸散。
豫章王這才看向裴籍,唇角扯出一點弧度:“做得不錯。”
“連刺探這種事都派你來,可見,那小皇帝和太后對你信任非常。”
裴籍沒看他,也沒說話。
豫章王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氣。
“放心,我不會讓你難做。”他語氣轉淡,“在這里歇幾日,你便回去稟告——就說,吾想回京,祭拜先帝。”
再有十日,便是先帝忌辰。
裴籍終于抬眼,看向他。
暮色從窗欞斜斜照入,在豫章王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影。那張與裴籍有五分相似的臉上,此刻露出一種極復雜的情緒——懷念、不甘、怨懟、悵惘……最后都斂入深潭般的平淡。
“若陛下不同意呢?”裴籍開口,聲音平靜。
豫章王笑了。
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出幾分森寒:“由不得他那個黃毛小兒不同意。”
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袖:“府里給你備了房間。好好歇著。”
說罷,轉身朝外走去。
行至門口,他腳步微頓,似想起什么,回頭道:“那張紙……你替吾收著。”
人已走遠,聲音還在堂內回蕩。
裴籍靜坐片刻,才起身走到桌邊。
指尖觸到那張紙,微涼。他拿起,展開。
紙上只有四個字:
胡嫗已誅。
裴籍握著紙的指節,驟然收緊。
然后,他緩緩松開手。
紙張飄落,無聲無息,蓋在方才豫章王坐過的椅面上。
裴籍轉身,走出正堂。
庭院里,鞭打聲已停。
豫章王立在廊下,看著被兩名黑甲侍衛攙扶起來的鄒利。鄒利背上血肉模糊,幾乎站立不穩,卻仍強撐著,不肯完全倒下。
“停了吧。”豫章王聲音不高,“再打,要傷筋骨了。”
“是。”離車收起鞭子,躬身退至一旁。
豫章王走到鄒利面前,看著他慘白的臉,沉默片刻,才道:
“你跟隨吾多年,這是第一回背叛吾。”
語氣平淡,卻讓鄒利渾身一顫,閉上眼。
王爺是他的主子,可阿胡亦是他如今唯一的家人,他如何能殺了她。
豫章王不再看他,轉身離去。離車緊隨其后。
黑甲侍衛拖著鄒利退下,青石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在暮色里暗紅刺目。
裴籍站在堂前石階上,看著那道血痕,臉上沒什么表情。
只有眼底,掠過一絲極冷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