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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送他
翌日是個難得的大晴日。
春日暖陽毫無保留地灑下來,將虞家小院照得亮堂堂的。院角那株老桃樹開了花,粉粉白白地綴了一樹,風過時簌簌落幾瓣,沾在晾曬的衣物被褥上。
鄧三娘在廚房里收拾要曬的干貨——蘑菇、筍干、臘肉,一樣樣鋪在竹篩里。繡繡挽著袖子幫忙,不讓虞滿動手,只說:“阿姐你歇著,這些活兒我在家常做,熟得很。”
虞滿被她推到院中,正見虞父坐在樹下做木工。
刨花卷曲著落了一地,空氣里浮著淡淡的木頭香氣。虞父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臉上皺紋分明。他放下刨子,拍了拍身旁新做好的躺椅:
“來試試。”
那躺椅和從前家里那把一模一樣——扶手圓潤,靠背弧度恰到好處,連座面藤編的花紋都分毫不差。木料是新刨的,但邊邊角角都仔細打磨過,摸上去光滑溫潤,不扎手。
虞滿躺上去。椅子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像某種久違的安撫。
“舒服。”她閉上眼,輕聲說。
虞父笑了笑,繼續低頭刨手里的木料。刨子推過木面,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和遠處廚房里鄧三娘與繡繡的說話聲混在一起,織成一片尋常的安寧。
陽光暖融融地曬在臉上。虞滿睜開眼,望著頭頂那片湛藍的天,緩緩開口:
“爹,暫時先不讓繡繡回京城吧。”
虞父繼續推:“行。”
虞滿側過頭看他:“您都不問我緣由?”
虞父頭也不抬:“你是她親姐,還能害她?”
話雖如此,虞滿還是解釋了一句,只是說得很省略:“這段日子……怕是要亂。”
“要鬧多久?”虞父問。
“說不準。”虞滿重新望向天空,“但淶州總歸比京城安穩些。”
虞父點點頭,手里的活兒沒停:“那我明日回村里一趟,把從前那個地窖收拾收拾。那年鬧饑荒時挖的,后來不用了,填了一半。拾掇拾掇,還能用。”
虞滿想說“倒也不必”,話到嘴邊又改了口:“也好。有備無患。”
虞父抬眼看了看她:“那你呢?”
虞滿在躺椅上翻了個身,面朝里,聲音悶悶的:“我回京城。食鋪還沒關,那么多伙計掌柜,總不能說走就走。”
“什么時候?”
“今晚。”
話音未落,鄧三娘正端著竹篩出來曬,聞言腳步一頓,竹篩里的蘑菇差點灑出來。她穩住手,急聲道:“今晚?那我去給你裝些吃的路上帶著!”
說著便轉身往廚房走,腳步匆忙。
虞滿坐起身,喚來繡繡,將方才的話又說了一遍。繡繡聽完,只重重點頭:“那我就在家,保護爹娘。”
她拉住虞滿的手:“但是阿姐,你要平安。”
虞滿摸摸她的頭,喉嚨有些發哽:“嗯。”
夜幕降臨時,一家人送虞滿到門外。
馬車已經備好,山春坐在車前,手里握著馬鞭。虞滿看了看父親清瘦的臉,又看看鄧三娘和繡繡,不放心地多交代幾句:
“若是聽到什么風聲,別信,也別慌。直接去村里,地窖收拾好了就躲在里面,糧食備足,等安穩了再說。”
虞父一一應下,反過來安慰她:“你莫操心家里。你沒出生那幾年,世道也亂過,我們不都活下來了?人有手有腳,餓不死。”
他頓了頓,看著女兒,眼神里有種樸素的智慧:“倒是你……京城那地方,人心比刀劍還利。凡事多留個心眼,別太實誠。”
虞滿點頭:“我曉得。”
她轉身上車,車簾放下前,最后看了一眼家門口——虞父站在最前,鄧三娘摟著繡繡,小手朝她揮了揮。
馬車駛動,將那片暖黃的燈火漸漸拋遠。
車內,虞滿沒有點燈。她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展開一張輿圖,指尖順著路線緩緩移動。
從東慶回京城,最近的路是經潼關。但潼關如今……
她指尖在“潼關”二字上頓了頓,移向旁邊一條迂回的路線——繞道晉州,多走三日,但避開潼關。
“山春,”她掀開車簾,“不走潼關,繞晉州。”
“是。”山春應道,馬頭調轉方向。
一路行去,虞滿每到一處城鎮驛站,都會下車打聽風向。在遠離京畿的偏遠小鎮,百姓們依舊過著尋常日子,茶攤酒肆里聊的是春耕雨水、家長里短,對豫章王三字毫無反應。
越近京城,風聲越緊。
在距離京城兩日路程的襄城,虞滿在茶棚歇腳時,聽見鄰桌幾個行商模樣的漢子正壓低聲音議論。
“……聽說了嗎?潼關那邊,豫章王現身了!”
“何止現身!說是斬了好幾個貪官污吏,開倉放糧,救了多少百姓!”
“我有個表親在江南,說去年水災時,朝廷撥的賑災銀兩層層克扣,到百姓手里沒幾個子兒。倒是豫章王私下派人運糧施粥,救活了不少人。”
“要我說,當今這位……”說話的人聲音壓得更低,“登基這些年,太后垂簾,外戚專權,賦稅一年比一年重。若是豫章王能坐那個位置……”
“噓!慎言!”
幾人警惕地四下看看,換了話題。
虞滿默默喝茶,心頭越來越沉。
豫章王這一手造勢,做得滴水不漏。貪官是該殺,災民是該救,這些話半真半假摻著說,最容易蠱惑人心。
她想起奚闕平說的——豫章王在潼關現身,距京城僅一州之隔。
這是明晃晃的挑釁,也是蓄謀已久的棋局。
離開茶棚時,她買了幾個熱騰騰的肉餅,回到馬車旁遞給山春。山春接過咬了一大口,含糊道:“娘子,馬換好了,即刻就能走。”
“辛苦了。”虞滿上車,“盡快回京。”
三日后,馬車抵達京城。
城門處的盤查比離京時森嚴數倍。守城兵士盔甲鮮明,眼神銳利,對進出行人車馬一一查驗。城門旁的告示欄上,貼滿了新的通緝畫像,底下圍著一群百姓指指點點。
“這都是叛黨……聽說抓一個賞銀五十兩!”
“嘖嘖,這世道……”
虞滿的馬車排在隊伍中緩緩前行。輪到她們時,兵士查驗了文書路引,又掀開車簾看了看,見是女眷,態度稍緩,揮揮手放行。
進城后,街道依舊繁華,但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緊繃的氣息。巡城兵衛的隊伍明顯增多,馬蹄聲在青石板上踏出整齊而沉重的節奏。
虞滿直奔喜來居。
馬車在巷口停下,她快步走到門前,卻見大門緊閉,門上落著鎖。文杏應當在裴府,山春上前敲門,里頭無人應答。
“去裴府。”虞滿轉身。
剛走出幾步,斜刺里忽然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喚:
“阿滿?!”
虞滿回頭,就見薛菡從街角快步走來,手里拎著小挎籃,語氣震驚。
“阿菡?”虞滿迎上去,“你怎么……”
話未說完,薛菡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語速極快:“阿滿,先別問這個!裴大人要去潼關,人已經去了北門,你快去!再晚就來不及了!”
潼關?
裴籍怎么會去潼關?
虞滿心頭猛跳,幾乎下意識就往外走了一步。山春反應極快,沖到馬車旁解下一匹馬,牽到她面前:“娘子!”
馬匹不安地踏著蹄子,噴著鼻息。
虞滿看著那匹馬,又想起奚闕平說的那些話。
她翻身上馬。
“駕!”
馬匹沖過長街,直奔北門。街上行人紛紛避讓,驚呼聲被拋在身后。春風刮過耳畔,帶著塵土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