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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交代
“今日我來,不是為師弟辯解,也不是為他開脫。只是想告訴你……一些,你該知道的事。”
虞滿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她沉默著似乎在權衡什么,許久,才輕輕開口,聲音在暮色里顯得有些飄:
“你說。”
奚闕平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來:
“裴籍這回去江南三巡,明面上是替少帝籠絡豪族。但他抵達揚州的次日,便改換裝束,帶著谷秋和三個暗衛,悄悄潛去了潯陽。”
潯陽。
虞滿心頭猛地一跳。
她幾乎是瞬間就想起了薛菡那封信——潯陽戒嚴,糧草調動,兵士操練。
奚闕平觀察著她的臉色,緩緩點頭:“看來,你也聽說了些什么。潯陽是豫章王經營多年的老巢,守備比京城禁苑還嚴。他能囫圇個兒回來,身上只添了兩道不深的刀口,已是走運。”
“從潯陽回來后不久,”提到此事,奚闕平也難免緊繃,“豫章王親自來了一趟京城。”
“他等裴籍,選的地方……”奚闕平苦笑,“正對著胡嫗家的巷口。當時我跟著裴籍,藏在不遠處的茶樓二樓。從我們的位置,能清楚看見——你正在胡嫗的院子里,同她說話。”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在斟酌,又像在回憶場景:
但裴籍的目光,卻沉沉地掃過院墻的陰影、對面屋頂的瓦壟、巷口那株半枯的老槐樹。
奚闕平當時就站在他側后方,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心漸漸沉下去——屋頂伏著兩個,槐樹后藏著一個,墻角陰影里似乎也有人。胡嫗的丈夫鄒利此刻就隱在后窗,手搭在窗沿,袖口下隱約露出一點冷光。
虞滿的呼吸滯住了。
她記得那天。胡嫗神色不安,摸著發髻上的銀簪,欲言又止。她以為那只是尋常的敘舊,卻不知——
奚闕平的聲音沉下去,即使如今想起,他都覺得有些后怕。
明明如此時刻,豫章王甚至手里還拿著一張弓,他一邊試弦,一邊對裴籍說:“老了。若是年輕時,我的箭,定比這些人快一步。”
裴籍當時臉上就沒了任何表情。抬眸直視著豫章王。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殺意。
豫章王看他這樣,反而嘆氣。說道:“你什么都好,唯獨在情字上不隨我——男子漢大丈夫,就該心硬一些。若真想保護一個人,就不該把她放在刀尖上。”
說這話時,豫章王神色有些恍惚……像在說裴籍,又像在說別的什么人。”
菜園里安靜得可怕。遠處的聲音也消失了,只有晚風穿過菜葉的簌簌聲。
“然后呢?”虞滿聽見自己問。
“豫章王問裴籍要什么。”奚闕平看著她,“裴籍反問他:‘你想要什么?’”
“豫章王說:‘我要一個后繼之人。’”
暮色徹底沉下來。天邊最后一點霞光掙扎著,把奚闕平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他要奪位。在他心里,無論是血脈還是能力,裴籍都是最好的繼任者。但前提是——父子二人必須先聯手,把少帝拉下馬。”奚闕平的聲音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清晰,“他說,他雖然不喜歡你,但看在裴籍喜歡的份上,只要裴籍聽話,他絕不會動你,白白傷了父子情分。”
他停了停,那時的場景幾乎是對峙:
可裴籍當時看了眼還在院子里和胡嫗說話的虞滿,又看了眼巷口那些潛伏的暗影。然后,幾乎沒有猶豫。
“他說:‘好。’”
奚闕平當時很震驚,忍不住想說話。豫章王也愣了,他大概也沒想到裴籍答應得這么快。”
裴籍只道:“什么于我而言,都沒她重要。”
暮色吞沒了最后一點天光。菜園陷入朦朧的灰藍。
“反而是這句話,讓豫章王信了半分。”奚闕平的聲音很低。
“同樣,他想看看裴籍要如何做。”
菜園里死寂一片。
虞滿站在那里,手指指節泛白,微微顫抖,她才道:“所以……張諫被調去瘴鄉……”
“是裴籍主動向吏部提出的。”奚闕平點頭,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張諫曾暗中調查豫章王,已引起對方警覺。若他繼續留在京城,必遭滅口。去邕州雖是苦地,但天高皇帝遠,豫章王的手伸不到那么長。”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邕州毗鄰桂州——那是太后心腹大將鎮守之地。若豫章王真起事,張諫便是埋在那里的一顆暗棋,可隨時聯絡桂州守軍,南北夾擊。”
虞滿閉上眼睛。
她想起張諫離京那日,一身繡著暗紅海棠的深衣,那句“救命之恩還清了”,還有他最后望過來的眼神。
“胡嫗呢?”她再開口。
“胡嫗本人雖未參與,但知情不報是實。”奚闕平的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太后震怒,必殺一儆百。裴籍本想救她,但太后親自督辦,他若強行插手,必引懷疑。豫章王正等著抓他把柄……他不能直接救。”
他看向虞滿,眼神復雜:“至于那位美人……”
“那是江南鹽商沈家的公子,沈清晏。”奚闕平緩緩道,“身世說來復雜,總歸如今用的是他胞妹沈清煙之名。”
“沈家富可敵國,且暗中支持豫章王。裴籍南下,借沈清晏之便,摸清了豫章王在江南的錢糧脈絡,也策反了沈家部分勢力。”
他頓了頓,難得感嘆:“虞娘子,裴籍這人,心思深,手段狠,對人、對自己都夠狠。但他對你……從無虛假。”
暮色漸濃,菜園里已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那日你問了他兩次,他都說沒有。”奚闕平的聲音在黑暗里顯得格外清晰,“不是騙你,是他不能說。你身邊有多少豫章王的人,連他也沒完全摸清。若是貿然動手清理,必打草驚蛇,你也會察覺。”
虞滿沉默了會兒,問道:
“你說……他有口難言,是什么意思?”
提到正事,奚闕平的聲音凝重起來:“京城已有傳聞,說豫章王當年并非暴斃,而是遭人迫害,隱忍多年。還有人聲稱,在潼關附近見過與豫章王極為相似之人。”
他頓了頓:“這意味著,豫章王不想再藏了。”
奚闕平看著她,緩緩道出那個更殘酷的現實:
“虞娘子,如今的局勢是——三方角力。豫章王是裴籍生父,以你為脅,逼他合作。少帝雖視裴籍為寵臣,實則將他當作爭權的棋子,君臣之間,亦信亦疑。太后……她要殺豫章王,壓制少帝,且已疑心裴籍的身份。”
“裴籍處在這三人之間,他想做的,只有保住你。”
他停了停,語氣里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情緒:“以前裴籍總覺得,無論什么情況,他定能護住你。”
“但這一回,”奚闕平的聲音低下去,“不一樣。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了怕。”
黑暗中,虞滿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要撞碎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