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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回家
第二天虞滿醒來時,身邊已經空了。
被褥另一側還浮著淡淡的墨香,提醒她昨夜并非一場夢。
她轉回頭,閉著眼緩了兩個眨眼的功夫,然后猛地坐起身,第一反應竟是——松了口氣。
還好他走了。
不然四目相對,她還真不知道該怎么面對昨晚那個……荒唐的局面。
“文杏!”她揚聲喚道。
文杏應聲進來,伺候她梳洗。整個過程眼觀鼻鼻觀心,一個字都沒多問,但虞滿能從她低垂的眉眼和放輕的動作里,看出那種小心翼翼。
罷了。虞滿在心里嘆氣,麻利地穿戴整齊,等用完早膳,又打發文杏去裴府核查賬目,自己才走到暗格前。
打開紫檀木盒的銅扣,取出里面的和離書。紙張已經有些發黃,墨跡依舊清晰。裴籍的簽名和指印還在,旁邊空著的位置還是空的。
她盯著那紙和離書看了片刻,然后提筆蘸墨,在留白處端端正正寫下日期和她的名姓。
“走吧?!彼押碗x書仔細折好,放進袖袋,對山春道,“去官府?!?
山春沒有說話,默默跟上,對于她來說,始終是自家娘子最重要。
馬車駛向京兆府。虞滿坐在車里,捏著袖袋里的和離書,心情反倒平靜,什么念頭都沒有。
直到在衙門前停下。虞滿深吸一口氣,下了車。
接待她的是個四品主事,姓王,留著山羊胡,一臉公事公辦的表情。聽她說明來意,又接過和離書仔細看了,眉頭漸漸皺起來。
“裴夫人,”他放下文書,語氣客氣卻疏離,“您這……不合規矩啊?!?
虞滿一愣:“何處不合?”
“其一,”王主事伸出兩根手指,“和離需夫妻雙方及兩家親族見證,簽字畫押。您這文書上,只有您一人的簽名指印,裴大人那邊……”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虞滿一眼:“既未簽字,也未落私印。這不合規矩?!?
虞滿心頭一跳,強作鎮定:“那其二呢?”
“其二,和離之事,需夫妻雙方親至衙門陳情,由官員調解勸和。若調解無效,方可辦理?!蓖踔魇侣龡l斯理道,“如今裴相不在此處,夫人您這邊提出……下官實在難辦。”
他頓了頓,補了句:“更何況,裴大人如今是正一品大員。這等品級官員的家事,需上報吏部、宗正寺備案,非京兆府能獨斷?!?
虞滿聽明白了。
她盯著王主事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老狐貍,該不會是被裴籍打過招呼了吧?
虞滿試探道:“那依大人之見,此事該如何辦理?”
王主事捋了捋山羊胡:“依下官看,夫人還是先回府,與裴相好生商議。若真有和離之意,也需備齊文書,請兩家親族見證,再一同來衙門辦理。否則……”他搖搖頭,把和離書推了回來,“下官愛莫能助。”
虞滿接過那張被退回的和離書,指尖有點抖。
氣的。
她想起當年裴籍把這和離書給她時說的話——“若是將來有一日,你真想走,有路可走?!?
當時她多感動??!覺得這男人真是開明大度,尊重她的選擇。
現在想想……
“我眼睛真是被糊住了?!彼е赖懒艘痪?,聲音不大,但王主事顯然聽見了,胡子抖了抖。
虞滿站起身,端端正正福了一禮:“多謝大人解惑。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裴籍這廝,從一開始就給她挖好了坑!什么“備著路”,根本就是逗她玩呢!這男人嘴上說著“你想要什么我都給你”,實際上連一張和離書都要做手腳!
她走出衙門,外頭陽光正好,刺得她眼睛發酸。
剛要上馬車,就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溫溫和和地從旁邊傳來:
“可解決了?”
虞滿猛地轉頭。
裴籍就站在衙門外不遠處的老槐樹下,一身月白常服,負手而立。一副沒事人的模樣,嘴角還帶著笑意。
虞滿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后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走。
一個字都不想跟他說。
裴籍自然地跟了上來,走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不緊不慢。
虞滿加快腳步。
他也加快。
虞滿放慢。
他也放慢。
兩人就這么一前一后走了一路。沿途百姓看見這對組合,都忍不住側目——前頭那位夫人臉色鐵青,后頭那位大人笑意溫文,怎么看怎么詭異。
終于回到喜來居。
虞滿一腳踏進院門,終于忍不住,轉身瞪著跟進來的裴籍。
文杏和山春見狀,默默退到廊下,眼觀鼻鼻觀心。
“裴相,”虞滿扯了扯嘴角,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您真是……狡詐得很啊?!?
“夫人何出此言?”
“那和離書!”虞滿從袖袋里掏出那張紙,幾乎要戳到他臉上,“你當年給我時,可沒說要親族見證、要你簽字畫押、要什么狗屁備案!”
裴籍接過和離書,展開看了看,點頭:“嗯,字寫得有進步?!?
虞滿:“……”
她一把搶回來,咬牙切齒:“裴籍,你是不是覺得耍我很好玩?”
“要么你落個私印,要么你隨我去宗正寺走一趟。”
裴籍臉上的笑意漸漸斂盡了。
“你是真的想同我和離?”他問,聲音很輕。
虞滿對上他的目光:“是?!?
話音未落,裴籍忽然上前一步,一手扣住她的后腦,吻了下來。
虞滿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開始掙扎。
她推他,捶他,最后氣不過,狠狠咬了他嘴唇一口。
血腥味在唇齒間彌漫開。
裴籍松開她,指腹擦過唇角的血,又問了一遍,聲音更低:
“真和離?”
虞滿喘著氣,瞪著他:“我說了,是!”
“不行。”裴籍搖頭。
虞滿簡直要氣笑了。
她腦子一抽,反著說:“假和離行了吧?就做做樣子,騙騙外人,實際上還是夫妻,行不行?”
裴籍看著她,緩緩搖頭:“也不行?!?
虞滿:“……”這人怎么不上當??!
她一把扯下他還搭在她肩上的手,開始掰著手指頭數:“裴籍,我們好好算算。從張諫被調去瘴鄉,你騙我說是陛下旨意,實際上是你動的手腳——這是第一樁?!?
“胡嫗的事,你說救不了,可我后來打聽了,太后確實要嚴辦,但你若真有心周旋,未必不能保她一命——這是第二樁?!?
“還有那個……”她頓了頓,想起馬車里驚鴻一瞥的美人,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你從江南帶回來的娘子,招搖過市,滿京城都知道了。你就算有再多理由,有沒有想過我的臉面?這是第三樁?!?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起伏,眼睛亮得驚人:“這些事,你是不是又要說,都有難言之隱?都是為我好?都是迫不得已?”
裴籍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
虞滿打斷他:“我告訴你,都是借口!”
她上前一步,仰頭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裴籍,分明有事瞞我。而且這事……恐怕還與我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