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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門就在眼前。
城門大開,一隊人馬正魚貫而出。玄甲黑旗,在春日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為首那人騎在烏騅馬上,一身深青官袍,背影挺拔如松。
“裴籍!”虞滿勒住馬,揚(yáng)聲喊道。
聲音在城門洞中回蕩。
馬上那人似乎頓了頓,但未回頭。隊伍繼續(xù)前行。
“裴籍!”虞滿又喊了一聲,聲音更急。
這回,隊伍中有人回頭了——是奚闕平。他騎在馬上,看見虞滿,先是一愣,隨即對前方高聲道:“是虞娘子!”
為首那人終于勒住韁繩。
烏騅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緩緩轉(zhuǎn)身。
馬上之人回過頭來。
是裴籍。
許久不見,他清減了許多。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總是溫潤含笑的眼,此刻深沉如寒潭,映著城門洞里的陰影,看不清情緒。
兩人相對。
虞滿迎著他的目光,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道該說什么。
問他去做什么?為什么去潼關(guān)?什么時候回來?
還是說……保重?
所有話都堵在喉嚨里,化作一片空白。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對視。城門洞里的風(fēng)吹起他們的衣擺,卷起地上的塵土。出城的隊伍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向這邊,目光復(fù)雜。
裴籍看了她片刻,然后,很輕地動了動唇。
隨即轉(zhuǎn)身,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遍隊伍:
“出發(fā)?!?
他一夾馬腹,烏騅馬率先沖出城門,絕塵而去。隊伍緊隨其后,馬蹄聲如雷鳴,揚(yáng)起漫天塵土。
奚闕平策馬追上裴籍,與他并轡而行,壓低聲音問:“你方才……說什么了?”
裴籍目視前方,沒理他。
奚闕平不依不饒:“我回京陪你赴這場渾水,還幫你勸回了虞娘子,你就連句話都不肯跟我說?”
“謝了。”裴籍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
他頓了頓,補(bǔ)了一句:“也不全是你的功勞。”
奚闕平挑眉。
裴籍望著前方官道揚(yáng)起的塵土,聲音里有一絲極淡的、近乎溫柔的意味:
“最關(guān)鍵是她很好?!?
好到即使他做錯了那么多事,讓她傷心,讓她失望,她還是會追到城門,還會……回頭。
奚闕平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之后別再這么蠢了。你那套‘我為你好所以瞞著你’的把戲,我實(shí)在看膩了?!?
裴籍沒反駁。
他只是握緊韁繩,催馬更快些。
塵土漸漸散去,城門處,虞滿仍坐在馬上,望著那一行人馬消失的方向。
守城的兵士、圍觀的百姓,都在竊竊私語。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幸災(zāi)樂禍——瞧,裴大人帶著人馬出城,對夫人連句話都沒說。果然,男人有了新人,舊人就不值錢了。
虞滿聽不見那些議論。
她只是靜靜望著遠(yuǎn)方,直到最后一騎也消失在官道盡頭,才緩緩調(diào)轉(zhuǎn)馬頭,腦子里想到的裴籍剛剛似乎對她說了什么。
回到喜來居時,薛菡還在等她。
見虞滿回來,薛菡拉她坐下,倒了杯熱茶推過去:“先喝口茶,緩緩?!?
虞滿接過,茶水溫?zé)幔偬鶝龅氖种浮K聪蜓眨骸澳阍趺椿鼐┏橇??不是說要去河西?”
薛菡嘆口氣:“原本是要去河西的。但一路上聽說京城不太平,我擔(dān)心你,就折回來了。沒想到到了喜來居,文杏說你回東慶縣了,我正想著要不要追過去,你就回來了。”
她頓了頓,想起什么似的:“對了,昨日我到時,有人送來這封信,說是退回來的。”
“送信的人說,”薛菡解釋,“這信你交代過,需得親自交給裴大人,但送到江南時,裴大人一直在官衙,他守了幾日裴大人都不曾露面,于是便先去送別的信了,之后又聽說裴大人已離開江南返京,信使沒追上,不敢擅自拆閱,就又退回喜來居了?!?
“我放在你屋了,你去瞧瞧吧?!?
虞滿說好,她起身回了屋。
還是干干凈凈的,應(yīng)當(dāng)是有人打掃過。
信就在書案之上。
信封是尋常的牛皮紙,她認(rèn)出這就是自己那日離開京城前,寄往江南給裴籍的第三封信——那封她在信中第三次問“你有沒有事瞞我”的信。
與寄出去唯一不同的就是,封口處有拆開的痕跡。
顯然已經(jīng)有人拆開看過了。
而那個人不言而喻。
虞滿捏著那封信,指尖微微用力。
她拆開封口,抽出信紙。
里面不止一頁。
最上面是她寫的那封,字跡清晰,問題直接。下面還壓著兩張紙,墨跡還算新鮮,筆跡遒勁舒展——是裴籍的字。
她展開那兩張紙。
第一張,是回答。從豫章王的威脅,到張諫的調(diào)任,到胡嫗的無奈,到沈清晏的真實(shí)身份……條分縷析,清清楚楚。與奚闕平說的基本一致,但更細(xì)致,更坦誠。
第二張,是另一番話。
虞滿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段上。那些字跡一筆一劃,寫得極認(rèn)真,像是每個字都斟酌過千百遍:
“吾妻小滿:
見信時,你已抵東慶。山水清嘉,塵囂不擾,遠(yuǎn)勝京城紛濁。你能安居于此,我心稍安。
此前種種,皆我之失。自負(fù)可護(hù)你無虞,反累你涉險傷懷,愚甚,悔甚。
你兩問“可曾相瞞”,我兩答“未曾”。非不愿言,實(shí)不能言。棋至中局,落子無悔。豫章王耳目環(huán)伺,一語不慎,則滿盤皆輸。
你之安危于我而言,遠(yuǎn)甚其他。
今少帝命我我赴潼關(guān)一探究竟,前路未卜,若能歸來,不求寬宥,愿彌補(bǔ)過失一二,而已。
惟愿吾妻此后安樂肆意,不必困于舊事,不必念及……
寫到此處,落了墨點(diǎn),可見寫信之人的猶豫。
最后才題上故人二字。
虞滿盯著最后幾行字,一時又想哭又想笑。
這個總是算計無遺的男人,在以為她已經(jīng)離開、此生可能不復(fù)相見時,終于寫下這樣一封信。
卻還是不愿讓她忘了他。
虞滿閉上眼,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信紙上,暈開一小片墨跡。
“事不過三……”她輕聲自語,聲音哽咽,“我就算你這第三回……不算數(shù)?!?
因為那封信,他根本沒有收到。
她那第三次質(zhì)問,他沒有機(jī)會回答。
她睜開眼,看著信紙上被淚水洇濕的字跡,深深吸了一口氣。
連對不起都沒有對我親口說,你也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