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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父子
虞滿盯著那張與裴籍有五分神似的臉,最終只疏離地稱呼:“豫章王殿下。”
豫章王并未因這明顯的劃清界限而動怒。他緩步走至主位坐下,依舊帶著久居人上的從容。他抬眼看虞滿,目光審視。
“你心里怨懟,也是應當。”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更沉緩些,“這算是第二回,吾想見見你。上一回……不太恰當。”
他頓了頓:“自然這回,也不算太恰當。”
虞滿沒接話,心里卻忍不住腹誹:您老也知道這是綁票啊?
這時,離車端著一盞青銅小香爐進來,爐中插著一支細長的線香,煙色青白,裊裊升起。他將香爐放在廳堂中央的矮幾上,便默然退至豫章王身后,垂手侍立。
虞滿心頭一緊。人都綁來了,總不至于再用迷香吧?她不著痕跡地吸了吸鼻子——香氣清冽悠遠,似松似柏,又帶點藥草的微苦,倒不難聞。
豫章王注意到她的小動作,主動解釋:“此香名定風波,是先帝賜予吾的。”他目光落在盤旋上升的煙縷上,似有追憶,“當年吾常年征戰,身上舊傷累累,夜不能寐。先帝特意召集太醫院正與江南制香圣手,耗費三年,才調出這方子。有安神、鎮痛、寧心之效。天下獨此一份。”
他伸手,指尖虛虛拂過香爐邊緣,聲音低了些:“只可惜,時移世易。如今……也只剩下這最后一支了。”
虞滿敏銳地捕捉到他話中的關鍵,試探道:“您……受傷了?”
豫章王抬眼看她,目光如古井深潭,瞬間看穿她那點小心思:“即便吾有傷在身,今日你也走不出這扇門。”他側首,示意身后的離車,“離車不同于別池。別池心思活絡,擅謀算,卻疏于武道。離車——”他語氣里帶上些許贊賞,“是個練武的好苗子,算是繼承了吾七分衣缽。”
離車聞言,朝虞滿微微一笑:“屬下習的,是戰場殺人術。”
虞滿默默將袖中攥緊的匕首又往里收了收。行,打不過。
她轉而看向那柱靜靜燃燒的香:“那點這香……又是何意?總不會真是為了安神鎮痛。”
豫章王的目光重新落回香上,聲音平靜無波:“數著時辰,等人。”
等誰?誰會來?
答案不言而喻。
虞滿終于忍不住,抬眼直視豫章王,唇邊扯出一抹冷笑:“拿我威脅他?”
“威脅?”豫章王搖頭,語氣竟似有些失望,“談不上。吾只是想看看。”
“看什么?”
“看他,”豫章王一字一頓,眼中掠過復雜難辨的光,“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虞滿聽不懂這謎語,但她會抓關鍵:“那你會殺他嗎?”
豫章王沉默片刻,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里竟真有了幾分尋常父親的悵惘:“旁人便也罷了。可如今,吾只有這一個孩子了。虎毒尚不食子,吾……不會殺他。”
虞滿心頭那口氣并未松開,反而更緊。“旁人便也罷了”——這旁人,包括她嗎?
“一直是我在說。”豫章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住虞滿,“吾也有話問你。”
虞滿全身戒備。
豫章王的問題卻出乎意料地瑣碎。
他問裴籍幼時在裴家如何生活,問他在京城如何周旋于少帝與太后之間,問他在江南如何破局,在夔州如何立威……問題看似散亂,卻隱隱指向裴籍行事的手段和性情。
虞滿反正不太知道,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含糊帶過,干巴巴如同匯報公事。
豫章王靜靜聽完,不置可否。最后,他忽然問了一個全然不同的問題:
“你對他,可否真心?”
虞滿一愣:“啊?”
豫章王似是很在意這個問題,再次重復道:“你對吾兒,可否真心?”他頓了頓,補上更鋒利的一句,“你可愿為他赴死?”
廳內空氣驟然凝固。山春的手已按上劍柄,離車的氣息也微微沉下。
虞滿沉默片刻,清晰道:“真心。”
至于后一個問題……
她斟酌著詞句:“至于赴死……看情況。”
“看情況?”豫章王輕輕重復這三個字,忽地低笑一聲。
笑聲未落,離車身影已動!
寒光乍現,長劍如毒蛇出洞,直刺虞滿心口!山春早有防備,軟劍瞬間出鞘,“鐺”一聲脆響,堪堪架住離車劍鋒。
兩人身形交錯,劍氣激蕩,震得矮幾上的香爐都微微一顫。
“吾兒心悅你,珍重你,視你若命。”豫章王的聲音在劍鳴中清晰傳來,帶著詰問,“你卻不愿為他赴死?你的真心,便是這般?”
“有病啊!”虞滿終于忍不住,厲聲喝道,一把將擋在身前的山春稍稍拉到側后方。她胸膛起伏,眼中燃起怒火,直視豫章王:
“不愿又如何?他珍重我,我難道未曾珍重他?我從未要求若我死了,他須得為我殉情守節!他又憑什么來要求我為他赴死?”
她上前一步,指尖幾乎要戳到那裊裊香煙,聲音因激動而微顫:
“這是我同他之間的事!是我們日日相對、冷暖相知、禍福與共磨出來的情分!輪不到旁人來置喙,更輪不到你這個——”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句盤旋心頭許久的話狠狠擲出:
“——只生了不養的爹來說三道四!”
話音落地,滿室死寂。
離車臉上慣常的假笑徹底消失,眼中殺意如實質般彌漫開來,劍鋒微轉,點向了虞滿。山春反手把虞滿擋得更嚴實,額角已見冷汗。
豫章王臉上沒什么表情。他只是靜靜看著虞滿,目光深不見底,半晌,才緩緩道:
“牙尖嘴利。”他擺擺手,“離車,退下。”
離車收劍,退回原位。
豫章王看著虞滿:“吾暫時不會殺你。但,很不喜歡你說話。”
“她說的對。”
一道聲音自廳外傳來。
虞滿猛地轉頭。
裴籍站在廳門口。
他的官袍已被血污浸染得辨不出原色,衣擺撕裂,發冠微斜,幾縷黑發凌亂地貼在額角。臉上濺著點點暗紅,手中長劍猶自滴血。
他的目光先落在虞滿身上,將她從頭到腳迅速掃視一遍,確認無礙,那眼底翻涌的暗潮才稍稍壓下些許。隨即,他看向豫章王,眼神冷漠。
豫章王也在看他。他的目光先掠過裴籍滿身的血污,隨即,他看向了廳中那柱香。
香已燃盡,最后一縷青煙正在消散。
“你來遲了。”豫章王開口,帶著些失望。
裴籍根本沒理會他。他提步走進來,靴底在地面留下暗紅的濕印。徑直走到虞滿面前,伸出那只未持劍的、相對干凈的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冰,帶著夜雨的寒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沒事?”他低聲問,聲音沙啞。
虞滿搖頭,反手握住他:“沒事。”
直到此時,廳外才又傳來沉重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年約五旬、身形魁梧如鐵塔的虬髯大漢闖了進來,他鎧甲染血,手臂纏著繃帶,臉上帶著驚怒與一絲……難以置信的畏服。
他先忌憚地看了一眼裴籍的背影,才單膝跪地向豫章王稟報:“殿下!我們在外圍的七處暗哨、兩處伏兵……已被人盡數拔除。”
豫章王眉梢微動,非但不怒,眼中反而迸發出一種奇異的光彩,如鷹隼見到了值得全力撲殺的獵物。他看向裴籍,語氣里竟帶著贊許與探究:“怎么做到的?”
裴籍依舊沒理他。他松開虞滿的手,低聲說了句“等等”,將手中染血的長劍遞給身后的谷秋,然后轉過身,正面看向豫章王。
然后,他抬眼,一字一句,聲音清晰冷徹,響徹廳堂:
“裴家子,裴籍。”
“請豫章王——”
“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