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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車與那虬髯大漢臉色驟變。
豫章王靜靜看著裴籍,面上也如同對面的人一樣落了笑,露出底下屬于昔日鐵血藩王的銳利與狂氣。他緩緩站起身:“你想與你生父動手?”
裴籍看著他,只是將那句話,又清清楚楚重復了一遍:
“裴家子,裴籍,請豫章王賜教。”
他姓裴。
這不是父子敘舊,甚至不是仇人相見。
這是宣戰。
離車往前兩步:“何須殿下出手,屬下來。”
豫章王忽然大笑起來,笑聲震得梁上微塵簌簌而下:“好!好一個裴家子!”他眼中光芒大盛,“離車,不必你動手。”
他邁步走向廳中空地,氣勢如山岳傾軋:“吾親自來。讓吾兒看看,他這身骨頭血肉里,流的是誰的血!”
話音未落,他已率先出手!
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是一記簡單直接的劈掌,卻快如閃電,裹挾著破風之聲,直取裴籍面門!那是戰場上淬煉出的殺人技!
裴籍幾乎在同一瞬間側身、錯步、抬臂格擋!
“砰!”
肉掌與手臂相撞,竟發出沉悶如擊皮革的巨響。兩人身形皆是一晃,隨即迅速分開。
下一秒,豫章王拳腳如狂風暴雨,每一擊都攜著千鈞之力,角度刁鉆狠辣,專攻要害。他經驗老辣,雖因舊傷身法略滯,但預判極準,常常在裴籍招式未老時已截斷去路。那是一種掌控全局的、屬于統帥的壓制。
而裴籍,竟絲毫不落下風!
他身形比豫章王更靈動,閃轉騰挪間如游龍驚鴻。他學的顯然是更系統精妙的武藝,招式銜接行云流水,守時密不透風,攻時凌厲如電。更可怕的是他的應變——往往在間不容發之際,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化解殺招,并立刻還以顏色。
“鐺!”裴籍尋隙抽出谷秋手中長劍,劍光如匹練橫掃。豫章王疾退,順手抄起手邊一張梨木圈椅格擋。木屑紛飛中,劍鋒劃過他左臂衣袖,帶出一溜血珠!
豫章王眼神一厲,不退反進,化椅為棍,橫掃裴籍下盤!裴籍縱身躍起,凌空一劍下劈!豫章王棄椅翻滾,袖中滑出一柄尺長短刃,反手撩向裴籍手腕!
兵刃交擊,火星四濺。兩人身影在不算寬敞的廳堂內快速交錯、分離、再碰撞。家具陳設在勁風與刀光劍影中紛紛碎裂,香爐早被踢翻,香灰灑了一地。離車與虬髯大漢緊張注視,卻無人敢插手。
虞滿屏住呼吸,緊緊攥著山春的手臂。她從未見過裴籍如此全力與人搏殺的模樣。
三十招!
五十招!
百招!
豫章王終究年長,加上香的作用已過,舊傷在劇烈運功下被牽動,一個疾攻后的回氣稍慢,被裴籍抓住破綻,長劍直刺他右肩!
豫章王急閃,劍鋒仍劃開皮肉,鮮血瞬間染紅衣袍。同時,他一掌也重重拍在裴籍左肋!
“咳!”兩人同時悶哼一聲,踉蹌分開。
裴籍以劍拄地,嘴角溢出一縷血絲,左肋劇痛,怕是斷了一兩根骨頭。豫章王則按住右肩傷口,臉色蒼白,舊傷與新創交織,讓他控制不住地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身形佝僂。
廳內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與壓抑的咳嗽聲。
良久,裴籍緩緩直起身,抹去唇邊血跡。他看向咳得停不下來的豫章王,眼神里沒有勝者的睥睨,也沒有敗者的不甘,只有一片深寒的平靜。
他開口,聲音因受傷而低啞,卻清晰無比:
“縱然是英雄也將遲暮。”
“豫章王,”他頓了頓,補充道,“也本該不存在于人世。”
說完,他不再看豫章王一眼,轉身走向虞滿。谷秋與山春立刻護在兩側。裴籍牽起虞滿的手,握得很緊,聲音低柔下來:“我們走。”
無人敢攔。
離車的手按在劍柄上,青筋暴起,卻終究在豫章王抬手示意下,緩緩松開。
虬髯大漢欲言又止,最終也只是頹然垂首。
裴籍就這樣牽著虞滿,在數道復雜的目光注視下,一步步走出廳堂,穿過庭院,消失在雨幕漸歇的門外。
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廳內死寂才被一陣嘶啞的大笑打破。
豫章王撐著桌案,咳著,笑著,眼中盡是狂熱的火焰:“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京城那個坐在龍椅上的毛頭小子,哪里比得上吾兒!這才該是我大周皇族的血脈!這才該是——”
他未盡之言化作更劇烈的咳嗽,離車連忙上前扶住。
咳聲稍緩,豫章王看向離車,眼神恢復了慣常的深沉:“別池之死,是吾布局失誤,累他喪命。你怨也好,恨也罷,吾不怪你。”他盯著離車的眼睛,“但不能因他之死,就毀了你自己。你的路還長,日后……還需好生輔佐他。若你做不到——”
他停頓片刻,聲音轉冷:“便自行離去吧。吾不攔你。”
離車身體一僵。他閉上眼,眼前似乎閃過弟弟別池最后蒼白的面容。片刻后,他睜開眼,眸中所有情緒已被壓下,只剩一片沉寂的服從。
他單膝跪地,抱拳:“屬下,愿為豫章王世子效犬馬之勞,鞍前馬后,萬死不辭。”
他將“豫章王世子”幾個字,咬得清晰無比。
豫章王眼中閃過滿意之色,拍了拍他的肩:“吾沒看錯你。”隨即,他看向那虬髯大漢,“傳令下去,將我們在甘渭城內外的人馬,暫且全部收回。還有京城那邊也按兵不動。”
“是!”
山路泥濘。
虞滿被裴籍緊緊牽著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谷秋和山春警惕地跟在不遠處。雨已經停了,天色灰蒙蒙的,林間彌漫著泥土與血腥混合的氣息。
虞滿的目光一直落在裴籍背上。官袍被血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緊繃的肩背線條。左肋處的衣料破開,隱約可見青紫腫脹。
她忽然停下腳步。
裴籍也隨之停下,回過頭看她。他臉上還沾著血污,額發濕亂,眼神卻已恢復了往日的沉靜,只是深處仍殘留著未散盡的寒意。
“他……”虞滿開口,聲音有些干澀,“還會有什么后手嗎?”
“暫時不會。”裴籍的聲音有些低啞,“他想看見的,今日都見到了。”
虞滿沉默片刻,抬起眼,直視他:“那……方才在廳里,我和他說的話,你也都聽到了?”
“聽到了。”裴籍道。
虞滿深吸一口氣,將那句在心底盤桓許久的話,清楚地、緩慢地,又說了一遍:“裴籍,即使……即使真有那么一天,你死了,我會念著你,記著你,或許很久很久都走不出來。但我絕不會為你殉情。”
山風穿過林隙,吹動她頰邊散落的發絲。
裴籍靜靜看著她,看了許久。然后,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失望,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認命的縱容。
“我知道。”他說,“你之前說過。”
他頓了頓,抬手,用拇指指腹輕輕擦去她臉上不知何時濺上的一點泥漬。
“我也說過,”他看著她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我會等你,生生世世纏著你。”
虞滿怔怔地看著他,看著這個表面如同君子,實則占有欲幾乎病態的男人,此刻卻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不占有的話。
她忽然笑了,眼眶卻不受控制地發熱,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她伸手,用力抱住了他,將臉埋在他頸側。
心里卻翻騰著一個近乎荒謬的念頭:真不容易啊……他竟然也能說出這樣的話。
關鍵還是真心的。
沒有故作大度,沒有虛偽掩飾。
他是真的在學著,用她能夠接受、愿意接受的方式,來愛她。
裴籍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松下來。他抬起未受傷的右臂,輕輕環住她,下頜抵在她發頂,閉上眼。
再耐心一點。
無論是生與死,再等等她,總歸她也只會愛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