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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見面

鹿鳴宴連辦了三日，觥籌交錯，應(yīng)酬不斷。顧康時似乎意猶未盡，還想再辦一場詩會以顯風(fēng)雅，并再三挽留裴籍。

然而，裴籍率先起身辭行。榜上有名的學(xué)子們見狀，也紛紛效仿，陸續(xù)告辭。畢竟，來年三月的春闈即至，比起留在州府繼續(xù)應(yīng)酬，歸家潛心溫書才是正理。

至于張諫，自第一日起便未再露面。

裴籍回到東慶縣時，已是申時。他先回了裴家，換上一身尋常的青色布衣。裴母拉著他說了許久的話，言語間滿是這幾日虞滿如何操持村宴、如何周到體貼，又說起鄧三娘身子漸重，虞滿里外忙碌。裴籍安靜聽著，眉目不自覺地松軟下來。

略坐片刻，他便起身出了門，徑直往食鋪去。

然而，虞滿并不在鋪?zhàn)永?。虞承福正忙著招呼客人，見他來找，擦了把手道：“阿滿一大早就出門了，說是去談生意，許是去醉仙樓了吧？”

裴籍聽了，眸光微動，似是猜到了什么。他沒有多問，只對候在門外的谷秋低聲道：“備馬?！?

主仆二人騎馬出了城，方向卻不是通往州府的官道，而是朝著興成村的后山而去。臨近山腳，因前日剛下過雨，泥土仍透著深色，帶著草木的清新氣息。裴籍將馬韁扔給谷秋，吩咐道：“在此等候?！彪S即獨(dú)自一人，沿著那條被雜草半掩、僅容一人通過的小徑，步入了林中。

穿過一片灌木，往左一拐，眼前的景象便豁然開朗。

只見一棵葉子已半黃半綠的碧桃樹下，虞滿正坐在一塊表面還算平整的大石上。她手里拿著一根折下的桃樹枝，百無聊賴地、一下下輕輕點(diǎn)著樹上的葉片，嘴里低聲念叨著，隨著枝條的起落，交替吐出兩個字：

“怪我?！?

“不怪我。”

“怪我?！?

“不怪我?！?

用頗有孩子氣的方式在數(shù)著葉片，似要將這樹上所有的葉子都數(shù)完，以此來決定某個答案。

裴籍沒有立刻出聲，他放輕腳步，走到她身側(cè)，靜靜地聽著她的計數(shù)聲。

終于，數(shù)到最后一片葉子——“怪我?！?

她停下了動作，也沉默了。整個人微微低著頭，望著地上的落葉出神。

“不怪你?！迸峒f道，同時，他將一片剛剛拾起的、完整的桃葉遞到她眼前。

虞滿沒有起身，就著側(cè)坐的姿勢，轉(zhuǎn)過頭來看他。她沒有去接那片葉子，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我娘……她真的不怪我嗎？”

這幾日，她幾乎每天都會來這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坐著，或者像今天這樣，數(shù)著葉子。

裴籍知曉她所有未宣之于口的心思。他看著她，目光沉靜而肯定，重復(fù)道：“不怪你?！?

他頓了頓，回憶虞母臨終前的話，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復(fù)述出來：“桃姨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我不求她萬事周全，只愿她此生，小滿即可?！?

小滿。是她的名字，也是為母者最質(zhì)樸的祝愿——不必圓滿，小滿即安。

虞滿抿著唇：“真的嗎？”

“真的。”他答。

虞滿依舊沒有動，但也不再追問了。

裴籍走到她跟前，朝她伸出手，語氣帶笑：“若是真氣你，當(dāng)晚夢里就該拿著藤條來訓(xùn)你了，哪會由得你在這里胡思亂想？”

虞滿看著伸到面前的手，骨節(jié)分明。她忽然低聲道：“從前我總覺得，我娘不打我，是因為我每回都耍機(jī)靈地躲到你背后。后來我琢磨了好久才想明白，就算沒有你擋在前面，她也舍不得真打我。”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除了……那一回?！?

裴籍的目光柔和了下來：“那回，是我的錯?！?

虞滿抬眼又看了看他，這才慢慢地將自己的手，搭在了他的指尖上。裴籍微微用力，將她從石頭上拉了起來。

兩人并肩朝著林外走去。行了約莫兩步，虞滿卻頓住腳步，回頭朝那棵碧桃樹深深望了一眼，然后才輕聲道：“走吧?！?

朝著栓馬的地方走去，虞滿問：“什么時候回來的？”

“一個時辰前。”

虞滿在心里推算了一下時間，便知這人怕是剛回家換了衣裳，去食鋪尋她未果，就徑直來這里找她了。她倒也不意外，早已習(xí)慣，每回他若在別處尋不到她，來這里，總是一逮一個準(zhǔn)。

“你去山青書院前，來過這里？”她用的是陳述句。前日她來時，就發(fā)現(xiàn)樹周圍的雜草被仔細(xì)清理過一道，地上還有未完全燃盡的香蠟痕跡。

“嗯，”裴籍沒有否認(rèn)，“來同桃姨說了些話?！?

“什么話？”虞滿下意識追問。

裴籍卻不語，只是側(cè)頭看她。

虞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扭開臉，故作不在意：“……我才沒有很想知道。”

裴籍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轉(zhuǎn)而道：“但我來前，已經(jīng)有人祭奠過了。”

虞滿疑惑地看向他。

“是虞叔，還有鄧姨?！彼f的，是虞承福和鄧三娘。

虞滿怔住，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到了栓馬的地方，裴籍利落地解開韁繩。虞滿看著他的動作，才從紛亂的思緒中抽離，問道：“去哪兒？”

裴籍沒有回答，只是朝她伸出手。虞滿習(xí)慣性地將手遞過去，被他輕輕一帶，便穩(wěn)穩(wěn)地坐到了他身前的馬背上。駿馬嘶鳴一聲，四蹄騰空，朝著與回家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風(fēng)在耳邊呼嘯，雖有縱馬的自由暢快，但顛簸之感也確實不容忽視。待馬速漸緩，最終停在一處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時，虞滿忍不住小聲嘀咕：“雖然騎馬是挺自在，但這滋味……著實不太舒服?！?

她一邊說著，一邊抬頭望向眼前——長長的石階蜿蜒而上，石階盡頭，矗立著一座古樸的牌坊，上面赫然題著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山青書院。

舊日的回憶如同潮水般瞬間涌上心頭……虞滿幾乎是下意識地轉(zhuǎn)身就想溜走。

然而，她的右手卻被一只溫?zé)岬拇笫掷卫挝兆。瑒訌棽坏谩?

裴籍站在她身側(cè)，握緊她的手，目光沉靜地望向書院深處，聲音低沉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