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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事,就在這里。”
書院的石階不算太長,卻因山勢而顯得格外清幽。兩人剛踏上最后一級臺階,早已有人等候在書院那扇沉重的木門前。來人一身墨色勁裝,面容冷峻,抱臂而立,正是晉楚川。他看向裴籍,眼神里沒什么溫度,聲音也硬邦邦的:“夫子在天藏閣等你。”
裴籍腳步未停,似乎打算直接無視他,牽著虞滿往另一個方向去。
晉楚川眉頭微蹙,補充道:“這一面之后,你想要的東西,他會給你。”
裴籍的腳步倏然停住。他側過頭,目光深沉地看向晉楚川,并未立刻回應,而是先轉向了身邊的虞滿,眼中帶著顯而易見的顧慮。
晉楚川似乎知道他擔心什么,生硬地保證道:“她不會有事?!?
虞滿聽著這話,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小聲嘀咕:“……別說這種話?!卑凑账丛挶咀雍吐爲虻慕涷灒@種保證說完,八成要出事。
裴籍顯然與她想法一致,或者說,他從不將虞滿的安危寄托于他人的口頭承諾。他并未理會晉楚川的保證,直接啟唇:“谷秋?!?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虞滿身后半步的位置,垂首肅立,正是谷秋。
“屬下會跟著虞娘子?!?
裴籍此舉,擺明了就是不信任晉楚川,甚至不信任這書院此刻的安全。
虞滿也敏銳地察覺到,裴籍今日的態度與往常不同。在她面前,裴籍對這位神秘的褚夫子雖不算熱絡,但始終保持著基本的尊重,此刻卻隱隱透出一種疏離甚至對峙的意味。
裴籍重新看向虞滿,握了握她的手,目光沉靜,帶著安撫:“等我?!?
虞滿壓下心中的疑惑,點了點頭:“好?!?
看著晉楚川領著裴籍走向書院深處,身影消失在層層屋舍之后,虞滿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她轉身,準備在這聞名已久的山青書院里隨便逛逛,邊等邊看看。
或許是秋闈剛過,書院里的學子并不算多,顯得有些空曠寧靜。偶爾遇到的幾個身著青衿的學子,見到她這個明顯是女子的外人,都露出些許驚訝的神色,但并未上前打擾。
虞滿信步走著,觀察著書院的布局。亭臺樓閣,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透著濃濃的書卷氣。她走著走著,忽然意識到,這一路行來,竟真是一個女子都沒見到。這讓她不由得想起了陳靜姝。
正想著,身后便傳來一個帶著訝異的、清柔的聲音:
“……虞娘子?”
虞滿回頭,只見身后站著一位身著書院學子服的少女,眉目清雅,氣質如蘭,不是陳靜姝又是誰?只是她身上的學子服,式樣似乎與方才所見那些學子的略有不同,更顯精致些。
陳靜姝見她目光落在自己的衣服上,微微一笑,主動解釋道:“我今日是回書院借閱典籍的?!?
虞滿了然點頭。
兩人自然而然地并肩在書院清靜的小道上走著。
“虞娘子怎會來書院?”陳靜姝輕聲問道。問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彎起一抹淺淡的弧度,接上話:“我聽說了,裴師兄在秋闈高中解元,還未恭喜。”
虞滿頷首,算是接受了這份恭喜:“多謝。”
陳靜姝沉默了片刻,腳步微緩,忽然側過頭,看向虞滿,目光清澈而直接,聲音異常清晰:“虞娘子,我心悅裴師兄。”
虞滿完全沒料到她會如此突然、如此直白地再次表明心跡,一時之間愣在原地,竟不知該如何接話。上次陳靜姝來訪,雖也表達了心意,但更多是帶著擔憂和懇求,不像此刻這般平靜而坦然。
陳靜姝看著她怔愣的模樣,反而輕輕笑了。她笑起來時,眼角微彎,帶著一種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韻味,并不令人反感?!坝菽镒邮菫楹涡膼偱釒熜值??”她問道,眼神里是純粹的好奇,并無半分挑釁之意。
虞滿仔細想了想,最終還是決定說實話,帶著點不確定:“……大概,首先是臉?”她承認得有點心虛,但確實是實話。
陳靜姝似乎完全沒料到會是這個答案,腳步頓住,轉過頭,仔仔細細地看了虞滿好一會兒,那雙清亮的眸子里先是訝異,隨即漾開更深的笑意,帶著幾分了然,“虞娘子,”她語氣輕快了些,“真是個有趣的人?!?
虞滿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多謝?”這夸獎聽著怎么有點怪怪的?
她趕緊轉移話題,抬手指向書院后方更高處的一塊平地,那里隱約可見幾座更為雅致的樓閣,被更濃郁的林木環繞,仿佛獨立于下方的書院之外。“那里是什么地方?看起來不像尋常學子能去的?!?
陳靜姝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解釋道:“那是上閣。平時只有少數學子能夠上去修習?;蛟S更準確地說,只有褚夫子的親傳學生,才有資格進入上閣。”
見虞滿眼神疑惑,她繼續詳細說道:“在山青書院,學子其實分為兩部分。絕大多數學子在下閣就讀,由書院的其他夫子授課。而只有極少數天賦異稟或被褚夫子看中的學子,才能進入上閣,由褚夫子親自教導。裴師兄,便是上閣的學子。”
虞滿懂了,這不就是古代版的“火箭班”和“平行班”嘛!難怪裴籍能這般出色,原來是師從了頂尖的特級教師。
“這位褚夫子……究竟是什么人呢?”虞滿不禁問出口。能教出裴籍這樣的學生,還能讓定王、奚闕平那些人都與他有所關聯,絕非尋常人物。
陳靜姝搖了搖頭,眼中也帶著幾分困惑:“我也不甚清楚。只聽我父親偶然提過,褚夫子是多年前自愿來到山青書院任教的,無人知其來歷背景,甚至無人知曉他的名諱,只有一個‘褚’姓。”
這么神秘?虞滿心下暗忖,這褚夫子恐怕身份極不簡單。
陳靜姝見她似在思索,便不再多言,將她引到一處僻靜院落前,推開其中一間廂房的門:“這是我從前在書院暫住時的屋子,自我離開后還一直空著,無人居住。虞娘子可在此處休息,等候裴師兄?!?
虞滿感激地道了謝。陳靜姝淺淺一笑,便轉身離去。
虞滿走進廂房。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一個書架,打掃得十分干凈,窗明幾凈。桌上還放著一個素凈的白瓷瓶,里面插著幾枝新鮮的翠竹,為這小小的空間增添了幾分雅致和生氣,看得出陳靜姝是個心思細膩、品味不俗的人。
她剛在桌邊坐下,正準備理一理紛亂的思緒,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了不疾不徐的敲門聲。
虞滿心中頓時升起警惕。裴籍應該沒這么快回來,谷秋在外守候也不會如此正式地敲門。她站起身,隔著門問道:“是誰?”
門外傳來一個低沉而略帶沙啞、透著威嚴的老者聲音:“老夫姓褚。”
褚夫子?!他不是應該在天藏閣和裴籍談話嗎?怎么會來這里?
虞滿心下驚疑,但還是穩了穩心神,伸手打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一位年約五十上下、身形清瘦的老者。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深灰色儒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固定。面容嚴肅,線條冷硬,嘴角自然下垂,顯得不茍言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并不渾濁,反而銳利如鷹,看人時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內心。虞滿記得他,當初她來書院給裴籍送東西時,曾遠遠見過一面,這位褚夫子給她的印象便是極為嚴肅,難以接近。
此刻,這位本該與裴籍在一起的夫子,卻出現在了她的門外。
褚夫子目光平靜地落在虞滿臉上,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疑惑,主動開口道:“他無事,是老夫想單獨見虞娘子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