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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岳自然是滿口答應,他此刻也是義憤填膺,恨不得立刻揪出這些敗壞村子名聲、陷害恩人的混蛋。然而,兩人在村里悄悄轉(zhuǎn)了一圈,無論是曹大牛家,還是萬家,亦或是打聽了嘴角有痣的人,都撲了個空。這幾戶人家要么大門緊鎖,要么就只有老弱婦孺在家,一問三不知,只說當家的出去干活了,不知去向。
“看來是得了風聲,躲起來了!”潘岳氣得一拳捶在旁邊的土墻上。
虞滿雖然失望,卻并不意外。幕后之人既然能策劃得如此周密,自然不會留下明顯的尾巴讓人抓。她冷靜地對潘岳說:“潘岳哥,不必找了。他們既然躲了,我們強求也無用。還要勞煩你,平日里多幫我留意著些,尤其是那個曹大牛,若是見他回來,或者聽到什么關(guān)于他們的風聲,務必想辦法告訴我一聲。”
“你放心,滿妹子!這事包在我身上!一有消息,我立刻去縣里告訴你!”潘岳拍著胸脯保證。
辭別了潘家母子,虞滿便回東慶縣。心中有了底,她也稍微好了些。路過集市時,她停下腳步,用身上的錢,買了一些最便宜的時令蔬菜和一小塊肥肉。昨日做飯時,她就發(fā)現(xiàn)灶房幾乎空空如也,香姨這些天擔驚受怕,恐怕也沒心思好好吃飯。
提著簡單的食材回到榆林巷的小院,虞滿推開院門,開始生火做飯。簡陋的灶房里很快飄出了飯菜的香氣——簡單的青菜炒油渣,燜了一鍋糙米飯。
她盛了兩碗飯,夾好菜,卻額外又拿出一個干凈的海碗,滿滿地盛上飯菜,堆得尖尖的。然后,她端著這個海碗走到院子里,將其放在那張布滿灰塵的石桌上,對著空無一人的圍墻方向,說道:“吃吧。”說完,也不等回應,便轉(zhuǎn)身回了灶房。
一墻之隔的陰影里,谷秋摸了摸自己確實有些空癟的肚子,看著院子里那碗冒著熱氣的飯菜,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自然明白,這位虞娘子心思玲瓏,怕是早就察覺到了他的存在。既然已被察覺,他也不再矯情,悄無聲息地翻墻而入,端起那碗飯菜,又迅速隱回暗處。他嘗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看似普通的家常菜,火候恰到好處,青菜脆嫩,油渣焦香,混合著米飯的熱氣,竟讓他這慣于風餐露宿的人也覺得滋味甚好。他沉默而迅速地吃完,又將空碗悄無聲息地放回原處。
虞滿收拾完灶房,就聽到了院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鄧三娘回來了,臉上帶著奔波后的疲憊。
“阿滿……”她一見虞滿就想說話。
虞滿卻先拉她進屋坐下,將筷子遞到她手里,溫聲道:“香姨,不急,先吃飯,邊吃邊說。”
鄧三娘看著碗里熱乎乎的飯菜,又想到還在牢里的丈夫和寄居在娘家的繡繡,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但她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用力扒了幾口飯,定了定神,才開始說今天去打聽到的情況:
“我今兒一早就按你說的,先去看了你二姑家。”鄧三娘皺著眉,“那孩子……病的是真不輕,小臉燒得通紅,我摸了下額頭,燙手!躺在炕上迷迷糊糊的,看著就讓人心疼。我走之后,又特意找他們家鄰居打聽了一下,都說杏兒這病反反復復有個把月了,看了好些大夫都不見好,假不了。”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更深的疑惑:“但我記得你的話,從鄰居家出來,我沒直接走,又繞回你二姑家院墻外邊,躲在角落往里瞧了瞧。正好看見你二姑和你二姑父在院子角落里煎藥,兩人低聲說著話。你二姑一邊扇著爐子一邊抹眼淚,說:‘只要這次杏兒能好徹底,讓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哪怕折我的壽都成……’”
“你二姑父就在旁邊安慰她,說:‘你別胡思亂想,沒事的,啊?等這段日子過去,杏兒的病好了,他們……他們自然也會好起來的。’”
鄧三娘復述完,看向虞滿:“可我怎么總覺得……哪里怪怪的?”
虞滿聽完,眉頭也緊緊鎖了起來。二姑家孩子生病看來是真的,而且病得不輕。從話語里,能聽出二姑夫婦的憂心,似乎不像是裝出來的。但是,“等這段日子過去”這句話,結(jié)合之前二姑一家平日的狀況,又透著一股不尋常的意味。他們像是在等待著什么?等待著杏兒病好?還是等待著什么?
難道二姑家并非主謀,而是也被卷入其中,甚至可能是被脅迫的?用孩子的病來要挾他們配合?這個念頭在虞滿腦中閃過。
“香姨,您的感覺沒錯,這話確實有蹊蹺。”虞滿沉聲道,“二姑家可能不完全是主謀,但他們肯定知情,甚至可能被迫參與了。杏兒的病,或許就是被人利用的軟肋。”她暫時將這個疑點按下。
眼下,有了曹大牛裝死這個突破口,虞滿決定開始主動出擊。
“姨,吃死人這件事,我已經(jīng)找到了關(guān)鍵證據(jù),證明是誣陷。”虞滿對鄧三娘說道。
鄧三娘聞言,眼睛猛地睜大:“真的?阿滿!你找到證據(jù)了?!”
“嗯。”虞滿點頭,“所以,我們的食鋪,不能一直這么關(guān)下去。關(guān)著,就等于默認了我們理虧。明天,您就去找一下以前在我們鋪子里做活的張嬸他們,問問她們,如果我們愿意加工錢,她們還愿不愿意回來干活?”
鄧三娘有些猶疑:“這個時候開張?怕是……怕是沒人敢來吃啊?名聲都那樣了……”
虞滿也想到這點:“正因為名聲壞了,我們才更要開門!只有開門,才能有機會向所有人證明我們的清白!您先去問,愿意回來的,工錢可以比之前多三成。不愿意的,也不強求。”她頓了頓,繼續(xù)安排,“問完幫工的事,您再去王婆婆、李嬸子那些相熟的、常來往的人家里坐坐,不說別的,就說說咱們家如今的難處,爹還在牢里,鋪子開不下去,欠著外債……重點是,再仔細打聽一下,那些關(guān)于咱們鋪子的壞話,最開始到底是從誰嘴里,怎么傳開的?”
鄧三娘將虞滿的話一字一句牢牢記在心里:“好,阿滿,我都聽你的!明天我就去辦!”
安排好了鄧三娘這邊的事,虞滿收拾好碗筷,再次坐到了油燈下。她拿出那本食鋪的賬冊開始重新算。
吃死人這事有了苗頭,那么下一場硬仗,就是這憑空而來的印子錢!
她思來想去,恐怕明日還得去會一會王掌柜。
虞滿將賬本上的數(shù)字來回核對了三遍,確認家里目前能動的銅板加起來還不夠買只老母雞給爹補身子,這才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長長吁出一口氣。她伸了個懶腰,骨骼發(fā)出輕微的脆響,轉(zhuǎn)頭看見鄧三娘不知何時已靠在炕頭睡著了,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意識地緊蹙著。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吹熄了油燈,只借著窗外滲進來的微弱月光,摸黑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月色尚可,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她抬頭,目光下意識地望向山青書院所在的大致方向,沉默了片刻,忽然對著空氣,用一種像是自言自語,又帶著點微妙囑咐的語氣輕聲說道:
“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別告訴他。”
墻根陰影里,正默默擦拭著短刃的谷秋動作一頓:“……”他面無表情地想,現(xiàn)在才說這個,是不是有點……遲了?
果然,虞滿等了幾息,沒聽到回應,正覺得這傳說中的暗衛(wèi)果然專業(yè)守口如瓶,就聽得那暗處傳來一個悶聲悶氣、沒什么情緒起伏的聲音:
“已經(jīng)說了。”
虞滿:“……?”
她愣了一下,下意識追問:“什么時候說的?”
谷秋的聲音依舊平板無波,陳述事實:“主上吩咐,有關(guān)您的一切動向,需及時稟報。您剛進縣里,落腳小院時,第一份消息就已送出。”
虞滿眨了眨眼,語氣有點微妙:“……那還挺早的哈。”敢情她這一路的風塵仆仆、擔驚受怕,以及剛才絞盡腦汁算賬的窘迫,那邊都門兒清了?
空氣突然安靜,彌漫著一絲淡淡的尷尬。
過了一會兒,虞滿才又試探著問:“那……他應該不會……特意跑回來吧?”她心想,裴籍如今顯然有自己的謀劃,州府、書院那邊想必也有一堆事,總不能因為她的事就拋下正業(yè)趕回來吧?那她又要懷疑自己拿的什么劇本了。
谷秋擦拭短刃的動作又是一頓,這次沉默的時間稍長了些,似乎在斟酌用詞,最后依舊用那沒什么波瀾的語調(diào)難得說了一長串:“……以主上的性子,知曉您在此處受人構(gòu)陷,身處險境……屬下推測,他應會……快馬加鞭。”他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陳老那凄涼的下場,只覺得脖頸后嗖嗖冒涼氣。
“……”虞滿再次無言。
你還挺懂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