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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查清
半沙亭永遠是東慶縣最熱火朝天的地方。章虎和其他幾個力工剛卸完新到的貨物,個個汗流浹背,氣喘吁吁。
他尋了個陰涼地,一屁股坐在一袋鼓鼓囊囊的米袋上,隨手拍了拍,聽著里面谷物摩擦發出的簌簌聲,心里有點稀奇。他跟著王掌柜干活也有些年頭了,王掌柜主要做布匹、雜貨生意,偶爾也接些茶葉之類的精細貨,像這樣大批量的搬米,還是頭一回。
旁邊幾個相熟的力工正就著水囊啃著干糧,閑聊起來。
“前日瞅見沒?王掌柜最近氣色不錯啊,腰桿都挺直了。”
“何止是氣色好,我昨兒個傍晚瞧見他往如意坊那邊去了!”一個瘦高個壓低聲音,帶著點艷羨。
“如意坊?那個新開的賭坊?”有人驚訝,“怪不得最近幾天少見他人影,敢情是撈著偏財,去那兒享受快活去了?”
“誰知道呢,反正看著是闊綽了……”
幾人閑話了幾句,便各自拿出家里帶來的午食。章虎也認命地掏出他老娘給準備的瓦罐——里面是能齁死人的咸菜和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他咂咂嘴,不由得想起了滿心食鋪那用料實在、香氣撲骨的骨湯餛飩和滋味十足的雜糧煎餅,嘴里立刻不受控制地開始冒口水。
“你們先吃著,我去放個水。”章虎實在沒胃口,借口溜開,想著去附近看看有沒有什么便宜又能填肚子的東西。
他拐進一條通往集市后巷的僻靜小路,正準備找個墻角解決內急,卻猛地瞥見巷子深處有兩個身影。
他下意識地停住腳步,縮回身子,躲在拐角后,悄悄探頭望去——只見王掌柜正站在那兒,臉上堆著他從未見過的、近乎諂媚的恭敬笑容,對著一個背對著章虎方向、看不清面容的人點頭哈腰。
隔著一段距離,聽不清具體言語,但能看到那人似乎很不耐煩,隨手拋給王掌柜一個看起來沉甸甸的錢袋。王掌柜手忙腳亂地接住,臉上的笑容更盛,連連躬身,似乎在保證著什么。那人最后似乎低聲警告了一句,王掌柜立刻做出捂嘴的動作,拼命點頭。
章虎心里咯噔一下,直覺告訴他這不是什么正經勾當。他屏住呼吸,不敢發出半點聲響,直到那背對著他的人冷哼一聲,轉身快步從巷子另一頭離開,王掌柜也揣好錢袋,四下張望了一下,才志得意滿地朝著反方向走了。
章虎靠在墻壁上,心跳如擂鼓。王掌柜發達了?這財發的……恐怕來路不正!不知道干了什么臟事,要是拿這件事去向王掌柜討點好處……還是算了,若真是這么做,指不定小命就沒了,他倒是沒所謂,可家里還有老娘要養。
他若無其事地回去繼續干活,下了工回家,連他老娘叫他吃飯都沒理會,一頭栽倒在硬板床上,腦海里忍不住翻來覆去地琢磨這事。
……
虞滿也在找王掌柜,她按照鄧三娘之前所說的地址,前往王掌柜通常盤桓的貨棧和常去的茶樓尋找。然而,接連跑了幾個地方,都撲了空。貨棧的伙計說他好幾日沒來照看生意了,茶樓的掌柜也搖頭表示未見。
她心中疑竇更深。這王掌柜,像是在刻意躲著,更是說明這事同他關系不淺,想起打聽到的關于如意坊的傳聞,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去瞧瞧。
如意坊開在一條魚龍混雜的窄街深處,門臉不算張揚,但進出之人形形色色,大多面帶或亢奮或頹唐之色,顯然都是賭紅眼的人。
虞滿壓了壓斗笠,跟著前頭的人走到門口,立刻被一個眼神精悍、膀大腰圓的守門漢子攔住。
“站住!干什么的?”漢子語氣不善地打量著她,目光在她雖然舊但整潔的衣裙上掃過。
虞滿穩住心神,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這位大哥,打擾了。我想找我家那口子,姓王,在半沙亭當管事的,不知他今日可在此處?”
那漢子嗤笑一聲:“找人的?我們這兒每天進出的王掌柜、李老板多了去了,誰知道你找哪個?再說了,”他語氣帶著一絲輕佻,“小娘子,這兒可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要是手癢想玩兩把,哥哥倒是可以帶你進去見識見識?”旁邊另一個守門人也發出不懷好意的哄笑。
虞滿趁機往里頭瞧了幾眼,人不少,看不出王掌柜在不在。
至于進去賭,她沒考慮過,畢竟還有后手。
她皮笑肉不笑,隨即干脆利落地轉身,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沿著來路離開了巷口。
她沒有走遠,而是繞到了賭坊后巷所在的那條更為僻靜、甚至有些骯臟的街道。這里堆放著雜物,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霉味和污水的腥氣。她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耐心地等待著,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賭坊后門以及相鄰的幾個可能出口。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貍貓般,悄無聲息地從賭坊后院的高墻上翻越而出,輕盈地落在虞滿面前。正是谷秋。與平日不同的是,他臉上蒙著一塊深色的面巾,遮住了口鼻。
虞滿看著他這略顯突兀的裝扮,挑了挑眉:“你這般打扮,是覺得蒙上臉,別人就認不出你了?”在她看來,這反而更引人注目。
谷秋拉下面巾,露出沒什么表情的臉,聲音依舊平板:“非是偽裝。坊內濁氣太重,煙味、汗臭、加之……些許不潔之物氣息,令人不適。”他解釋得一本正經。
虞滿:“……”她一時竟無言以對,只好忽略掉這個有點超出她理解范圍的回答,切入正題:“里面情況如何?可找到王掌柜了?”
谷秋搖頭,語氣肯定:“仔細搜尋過,并無王姓掌柜模樣之人。其常去的幾個暗間、賭桌旁,亦未見蹤影。”
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谷秋親口確認,虞滿心中還是掠過一絲失望。王掌柜這條線,似乎暫時斷了。她沉吟片刻,果斷決定:“既然這里沒有,我們先回去。看看香姨那邊打聽得如何了。”
谷秋點點頭,正準備走,就聽見虞娘子突然問道:“他回來了嗎?”
“沒有。”至少他沒收到消息。
虞滿點點頭,有一說一,有暗衛的感覺還挺爽,跟最佳助理一樣,原來裴籍過得是這種好日子啊?
正打算說兩句話安慰虞滿的谷秋:“……”怎么虞娘子臉上的笑有點瘆人?
……
鄧三娘這邊還算是順利,她先是去了張嬸家,張嬸聽聞鋪子可能要重開,雖然還有些猶豫,但看在加了工錢的份上,又念著往日食鋪待她不薄,最終還是點頭答應了。接著又找了負責跑堂的李小二和洗刷的王大娘,這兩人家境一般,聽說能重新上工,無論生意如何,工錢照發不誤,也都松了口氣,表示愿意回來。
然而,當鄧三娘來到負責后廚雜役、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孫婆子家時,卻吃了閉門羹。孫婆子的鄰里隔著門縫回話,說孫婆子前兩日就回鄉下老家去了,說是,家里孫子病了,得去照顧一陣子,短時間內回不來了。
鄧三娘回到了小院,將情況一一告訴了虞滿。
“張嬸、李小二、王大娘都愿意回來,就是孫婆子,說是鄉下孫子病了,回老家去了,怕是趕不及。”她一邊喝著水一邊說道。
虞滿聽到這話微微一頓:“孫婆子?回鄉下照顧孫子?”她沉吟片刻,問道,“香姨,您可知道她孫子多大了?住在哪個村?”
鄧三娘想了想:“她孫子?好像才三四歲吧,就住在縣城邊上那個小李村,離得不遠啊。要是真病了,她白天來上工,晚上回去照顧也來得及,何必非要回老家住下?”被虞滿這么一問,她也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虞滿仔細想了想,那些人說如此篤定地沖進灶房,就像知道那里一定有臟東西一般。如今想來,如果是有內應呢?如果有人里應外合,那一切不就更容易了嗎?
孫婆子,正是主要負責后廚清潔和雜物整理的,她完全有機會,也有條件,在不引人注意的情況下,將那些爛白菜、死老鼠提前放入后廚的特定位置。
“孫婆子……”虞滿緩緩重復著這個名字,腦中飛速串聯著信息,“她平日里看著老實巴交,不多言不多語,在鋪子里存在感很低。也正因如此,她若做點小動作,反而不容易引人注意。”
她心中對孫婆子的懷疑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但她深知,僅憑“回鄉照顧孫子”這個略顯倉促的借口就斷定其是內應,確實有些武斷。
于是,在張嬸、李小二、王大娘陸續表示愿意回來后,虞滿并沒有立刻開始籌備重開事宜,而是分別找了一個安靜的時間,與他們三人挨著說話。她沒有直接質問孫婆子的事,而是以“回想那天情況,看看有沒有我們疏忽的細節”為由,引導他們回憶事發前一天,尤其是下午到打烊前后,后廚及周圍的點點滴滴。
她先找了心思比較細膩的張嬸。
“張嬸,您再想想,事發前一天,后廚有沒有什么特別的事?或者誰有什么和平常不太一樣的舉動?”
張嬸努力回想,她猶豫了一下,補充道:“好像……孫婆子那天下午收拾雜物的時候,比平時待得久了點?我記得我洗完最后一批碗筷,她還在那個放白菜的角落里磨蹭……當時沒在意,現在想想,她平時手腳挺利索的。”
虞滿記下,接著是負責跑堂、但經常出入后廚傳菜的李小二。“小二,那天打烊前,你進出后廚,有沒有看到什么不尋常的?”
李小二撓撓頭:“不尋常?嗯……好像孫婆婆那天走得特別早?對!比平時早了得有小半個時辰!我還納悶呢,她平時都是等我們全都收拾利索才一起走的。”
最后是和孫婆子一同負責灶房的王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