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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自懲
裴籍看著虞滿那副摸著空袖袋的模樣,仰著頭忍著委屈的模樣,心里頓時又軟又澀,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比她想象的還要了解她。
她從來就是個習慣把三分委屈說成十分的人。
這讓他想起從前的填倉節。
家家戶戶都做象征豐收的禾糕,互贈親友。裴家外總會多出許多一看是年輕女兒家做的禾糕。
每回她恰好來撞見,總會湊過來,拈起一塊吃了:“這個甜,你不喜歡。”或者,“看著松軟,入口卻有些粘牙,你也不喜歡。”總而言之,旁人所贈,總不是他喜歡的。
她將全部吃了干凈,時不時偷瞄他反應,最后才會裝作驚訝:“哎呀,不小心吃掉了你的。不如……我賠你一盒?我親自下廚。”
他知道,按照她的性格,指不定這回許下承諾,又拋之腦后。
好在半日過去,填倉節的熱鬧將近尾聲,他終于在她家灶房外,看到了那盤剛剛出爐、形狀算不得太規整的禾糕。她臉上還沾著灶灰,眼神亮晶晶地望著他。
他拈起一塊放入口中。味道……實在算不上好。米漿磨得不夠細,帶著些許顆粒感,糖也放得有些不均,一口甜得發齁,下一口卻又略顯寡淡。她從前確實未做過這類甜糕。
“不好吃嗎?”她叉著腰立刻追問。
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咽下,伸手,用指腹擦去她頰邊的灰漬,語氣肯定:“好吃。”
虞滿眼咕嚕一轉,轉而忽地伸出手,將臉往前湊了湊,向他展示指尖上一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小小的紅點,語氣拿捏得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無事,一點兒也不疼。”她頓了頓,強調道,“畢竟,我吃了你的禾糕嘛。”
看,又來了。
他忍不住心底軟成一灘春水,面上無奈的低笑。
甚至清醒地知道,她此刻對他的在意,或許遠沒有她表現出來的那么深,那么毫無保留。
但那又如何?
他仍舊心疼、愛重她,無論是任何心思,即使她只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他都心甘情愿俯首,至少同她并肩之人始終都是自己。
翌日,他去了縣城最好的書鋪,買下了近些時日最時興的話本送她,美其名曰:“賠罪。”
被滿足小心思的人嘴角一翹,非常滿意,并大方表示傷口不疼了,她原諒他。
……
裴籍收回飄遠的思緒,不再理會周遭的目光與聲音,上前一步,俯身,手掌緊貼她的腰牢牢環在懷中,片刻后,他將她橫抱起,動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珍視。他側臉蹭了蹭發絲,下頜幾乎抵著她,喉結滾動,艱澀地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聲音低沉,帶著未散的后怕與濃重的自責。
虞滿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怔,下意識地勾住他的脖頸。聽到這聲道歉,她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條,以及那雙深眸中翻涌的復雜情緒,忽然覺得,好像有些演過了?
她象征性地抬手抹了抹其實并沒有淚水的眼角,然后才想起什么,趕緊問道:“去哪兒啊?”
“回家。”裴籍抱著她,轉身便要離開這是非之地,顯然不想在此地多留片刻。
與此同時,幾聲呼喚響起。
谷秋快步上前,欲言又止:“主上……”
而淳于至,更是夸張地嚷嚷起來:“誒?!裴籍!我們才到啊!你這見色忘友也太明顯了吧?!這小娘子誰啊?你不介紹一下?”
裴籍的腳步沒有絲毫停留,仿佛沒聽見一般。
被他穩穩抱在懷里的虞滿,卻在聽到“回家”二字時,腦子里那根弦,“叮”地一聲繃緊了!回家?那怎么行!
她好不容易來了州府,跟珍饈樓的生意剛談妥,最重要的,那個能匯聚州府美**華的品珍會還沒看呢!這要是直接被打包帶回縣城,她這趟州府之行豈不是血虧?事業才剛剛起步,可不能半途而廢!
“先不回家。”虞滿瞬間變了臉色,趕緊開口,聲音還帶著點裝的虛弱,但語氣卻很堅決。
裴籍腳步一頓,低頭看她,眼神帶著詢問。
虞滿順勢在他懷里調整了一下舒服的姿勢,讓自己看起來更真誠一些,用力點點頭,煞有其事道:“真的!我……我州府的事情還沒辦完呢!現在回去不行!”
開玩笑,委屈算什么,大女人肯定事業最重要!
裴籍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辯駁她話的真假。最終,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妥協了。
“好。”他應道,抱著她轉身,不再朝著下山的方向,而是走向他在州府落腳的那處別院。
別院之內,李珩正在自己暫住的小院里,優哉游哉地翻著一本新搜羅來的美食雜記,就聽見外面一陣不尋常的動靜。他好奇心起,喚來手下問道:“外面這是怎么了?裴主上弄出這么大陣仗?”
手下恭敬回稟:“殿下,是裴籍帶著一位娘子回來了,似乎……頗為急切。”
李珩哦了一聲,尾音上揚,臉上頓時露出極感興趣的神色。帶著一位娘子?還頗為急切?這可不像他認知里、裴籍會做的事。他很有立刻前去圍觀八卦的沖動,但想到自己身份還需遮掩一二,又只得悻悻地坐了回去,揮揮手讓手下:“再去探探,小心些,別被發現了。”
他摩挲著下巴,自言自語道:“有趣,真有趣。”這趟州府之行,看來不止有美食,還有意想不到的熱鬧可看。
另一邊,裴籍直接將虞滿抱進了自己居住的主院,安置在臨窗的軟榻上。早已候命的醫女立刻上前行禮。
“給她看看。”裴籍的聲音依舊帶著未散的寒意。
醫女小心翼翼地為虞滿檢查。除了些微驚嚇,多是皮外傷,手腕因被拖拽有些擦傷,最嚴重的是后頸被劈砍處,一片明顯的紅腫。醫女拿出消腫散瘀的藥粉,小心地為她敷上。待到需要檢查身上是否還有其他暗傷,需解開外衫時,裴籍依舊站在榻邊,眉頭緊鎖,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虞滿身上,絲毫沒有回避的意思,醫女欲言又止。
虞滿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這人作甚?忍不住瞪他一眼:“……出去!”
裴籍這才恍然,意識到不妥,抿了抿唇,轉身退出內室,守在門外。
待醫女出來,稟明并無大礙,只需按時敷藥便可。裴籍沉默地點點頭,向醫女要了一罐那治擦傷的藥粉收進袖袋,這才重新進去。
虞滿已經整理好衣衫,斜斜地靠在柔軟的引枕上,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就這么直勾勾地盯著他,也不說話。
裴籍在她榻邊的繡墩上坐下,目光落在她后頸那片刺眼的紅腫上,喉結微動,輕聲問道:“疼嗎?”
虞滿聞言,立刻伸出手,不輕不重地推了他肩膀一把,語氣那叫一個理直氣壯,帶著點秋后算賬的意味:“疼啊!怎么不疼!”她開始絮絮叨叨地數落,“你是不知道,那地牢又冷又潮,草堆里還有蟲子!我擔驚受怕,覺也沒睡好,飯也沒吃飽,還被個半死不活的人拿刀架著脖子,最后還被打暈了扔在荒郊野嶺……”
她不知曉裴籍的手下想擅自殺自己,只重點說了地牢生活以及那幾個黑衣人。
越說越覺得自已真是遭了大罪,總結陳詞:“總之,就是覺沒睡好,也沒吃飽!”
裴籍聽著她的抱怨,才覺得恍若被浸入寒水的身體有了些喘息。又反應過來她還沒用飯,他立刻站起身:“我去給你弄點吃食來。”
虞滿先是下意識點頭,隨即又猛地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