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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斷鐘鳴,初春的晨霜覆滿了盛京城的紅墻黛瓦。
壽康宮內,獸炭燒得火旺,卻怎么也融不化顧清辭周身的料峭寒意。他跪在光可鑒人的暖玉上,素來孤高如雪的面龐透著睡眠不足的蒼白。那顆昨夜曾因失控而浸透靡麗艷色的淚痣,此刻在晨光的冷影下,又死氣沉沉地覆上了一層寒意。霜白色的衣擺上,還沾著宮外未化的殘雪。
“顧修撰昨夜,伺候得可還盡心?”
九重珠簾后,太后端著描金茶盞,垂眸撥弄著浮葉,語調里透著居高臨下的輕慢與戲謔,“哀家聽聞,承明殿的要水聲,可是叫到了五更天。”
顧清辭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隱在廣袖中的手指輕輕地摩挲了一下。
“你是個聰明人,這五年的冷板凳,想必也坐明白了。知道在這深宮里,該跟著誰。”太后將茶盞重重擱在紫檀案上,冷笑一聲,“你骨頭硬,哀家敲打了你五年。如今看來,這溫柔鄉,倒是比冷板凳更能軟化人的骨頭。”
顧清辭緩緩抬起頭。他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堪受辱的僵硬,反而帶著幾分順從和饜足,將額頭重重貼在暖玉上。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微臣此前不識抬舉,多虧太后娘娘費心調教。日后定當結草銜環,以報娘娘成全之恩。”
“既然你已經是陛下的人了,哀家便賞你個體面。”太后滿意他這副被美色腐蝕的聽話模樣,輕飄飄地扔下一道足以改變大晟朝局的懿旨,“大理寺少卿的位子空著,你頂上吧。至于后宮……賜你個正四品玉郎的位分。日后,前朝后宮,替哀家把這小皇帝盯死了。若有異心,哀家能給你權力,也能讓你顧家滿門抄斬!”
直到走出壽康宮,迎面吹來刺骨的寒風,顧清辭才猛地閉上眼,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嘲。
宣政殿,百官列隊,朝會如儀。
然而今日的朝堂,卻彌漫著一股詭譎到令人窒息的暗流。
十二旒冕珠之后,江婉強撐著坐在寬大冰冷的龍椅上。原本溫婉清雅的巴掌小臉,此刻慘白如紙。她生得太單薄,脆弱到仿佛不堪一擊的下頜線,在繁重明黃龍袍的死死壓迫下,透出一種瀕臨碎裂的絕望感。
這身象征著帝王威儀的衣冠,此刻對她而言無異于一種殘酷的刑具。昨夜那場近乎凌遲的摧折未曾留有分毫余地,被折騰到暈厥的她,根本沒來得及清理。
最讓她絕望的是,冰涼的、屬于那個男人的烙印與濃稠濁漬,此刻正被層層迭迭的朝服裹覆在她極其隱秘的嬌嫩之處。
每呼吸一次,每挪動一分,那難以啟齒的泥濘便摩擦過紅腫不堪的軟肉,帶來一陣陣令她幾欲戰栗的刺痛與羞恥。可太后的人在底下死死盯著她,一想到冷宮刺骨的嚴寒,她便連稱病罷朝的勇氣都沒有,只能掐著龍椅的扶手,強忍著眼底的水光。
“報——!南境云州八百里加急軍報!”
伴隨著一聲凄厲的通傳,整個宣政殿的僵局被瞬間點燃。殿階之下,幾位出身武將的兵部官員與戶部尚書,正因為這份染血的軍報,吵得不可開交。
“陛下!云州暴雪連月,可您知道前線將士身上穿的是什么嗎?是塞滿爛蘆花的破布!抹的是發臭的野草!燒的是摻了土渣的廢炭!就因為這批豬狗不如的軍需,云州凍死凍傷數萬人,三路大軍已被逼得接連營嘯!”
那虬髯武將雙目赤紅,猛地踏前一步,直指戶部尚書的命門:“整整三十萬兩買命錢!你們這些坐在京城里烤火的官老爺,今日若是填不上這冬需案的血窟窿,老子和云州軍中的刀,絕不答應!”
“一派胡言!” 戶部尚書趙敬之面不改色,甚至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袖口,冷笑回擊:“戶部撥下去的三十萬兩銀子,買的可全是上等新棉與精炭!分明是南境督辦李錚監守自盜,他年前回京述職,仗著有靖王撐腰,膽大包天地在半道上把好貨全發賣了,這才換成霉爛的蘆花墊數!趙某倒要問問,云州將士的買命錢,究竟是進了誰的腰包?你休要將前線武將的貪墨,信口雌黃地扣在朝廷頭上!”
“你放屁!李將軍跟隨靖王出生入死,豈會貪這等斷子絕孫的黑心錢!分明是你們戶部倒打一耙!”
靖王在京中的武將派系頓時勃然大怒。兩派人馬引經據典,從前線的嘩變吵到這樁大理寺積壓已久的無頭懸案。唾沫星子橫飛,甚至有人擼起了袖子,整個宣政殿亂得猶如市井瓦肆。
葉凌澤立于百將之巔,漠然瞧著這些潑向老部下的彌天臟水。赤金色的眼眸中兇光畢露,猶如深淵中閃爍的獸瞳。他五指寸寸收緊,死死按住重劍柄上的玄鐵冷鋒,在滿殿喧囂中巋然不動。他像是在審視獵物的饕餮,沉默之下,正醞釀著足以掀翻整座宣政殿的戾氣。
隊列盡頭,顧清辭垂眸而立,廣袖中的修長手指透著病態的蒼白。他太清楚這場吵鬧背后的血色。蕭鶴微賜他官服,就是要他當那柄破局的刀,把三十萬兩的死罪徹底釘死在李家頭上。這案子是燙手山芋,更是潑天火海,但只要能替太后殺人平賬,他便能借此撕開這腐朽朝堂的一角。
高高的龍椅上,江婉強撐著沉重的眼皮,大腦里卻是一團漿糊。
什么冬需案,什么營嘯……她根本聽不懂。前十八年,太后將她困在《女則》《女訓》的圍墻里,從未教過她如何批閱哪怕一份最簡單的折子。此刻,底下這些關乎家國命脈、動輒抄家滅族的人血爭辯,落在她耳中,就如同一群令人頭暈目眩的飛蟲在嗡嗡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