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連往返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胰腺癌,晚期,發現的時候已經擴散了。
治療失敗。在秋天的時候走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一直很平靜,但她一直沒有看余藝的眼睛,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為她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那雙眼睛里的東西,那種鋪天蓋地的、正在一點一點吞沒他整張臉的、像一個溺水的人最后吐出的一串氣泡一樣的東西。
他離開了,走進那條種滿梧桐的路。
樹上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無數只干枯的手臂。
他走了很久,走到杜笍的墓地。
他不知道她在那里等了他多久。
墓碑是黑色的,大理石表面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上面刻著她的名字和兩個日期。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行字,把它們讀了一遍又一遍,像一個不會認字的小孩在反復地、徒勞地辨認著那些他不知道該怎么理解的符號。
天那么冷。她一個人躺在這里,該有多冷。
這個念頭從他的心里升起來,然后整個人的力氣像被人從腳底下抽走了一樣。
他的膝蓋彎曲了,身體往前傾,他沒有掙扎,就那么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那種疼痛從膝蓋骨傳上來,傳到他的腰椎,傳到他的脊椎,傳到他的后腦勺。
他覺得那個痛是好的,因為那個痛是真實的、具體的、可以被感知的,不像那個在他身體里住了好幾個月的洞,摸不到,看不見,只知道它在變大,大到他覺得自己快要被它吞噬了。
“你憑什么就把我丟下了?”他對著那塊冰冷的石頭,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而破碎,“你憑什么闖進我的生活,把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然后一聲不響地就走了?你憑什么?”
她憑什么給他做飯,憑什么在他哭的時候坐在他旁邊,憑什么在黑暗中叫他的名字的時候用一種他從來沒有聽過的、連他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存在過的溫柔?
她憑什么讓他以為自己是被要的,讓他以為自己是重要的,讓他以為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是屬于他的?
然后她走了,把他一個人丟在這里,丟在這個沒有她的、灰蒙蒙的、冷冰冰的世界里。
他恨她。他恨她,他恨她,他恨她恨到想把她從那個黑黢黢的、冷冰冰的地下挖出來,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搖,搖到她的牙齒都在嘴里咯咯地響,然后問她:你到底有沒有在乎過我?哪怕只有一點點。
他的眼淚涌上來,沒有任何征兆,沒有任何緩沖,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從他的眼眶里涌出來,沿著臉頰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一滴接一滴,在石面上留下一個個小小的、深色的圓點,然后又消失了。
他不在乎有沒有人看,不在乎有沒有人覺得他瘋了,他只知道她躺在那里,而他在這里,他們之間隔著一層他永遠無法穿越的土。
他的雙手撐在墓碑兩側,額頭抵著冰涼的石面,把臉埋進那片寒冷里。
他閉著眼睛,感覺自己的眼淚順著墓碑的紋路往下流,流過那些刻進去的字,流過她的名字,流過那些數字。
她一個人在這里。
他想到她最后的日子是什么樣子的,她吃藥,化療,嘔吐,掉頭發,疼到在床上蜷成一團,疼到連叫都叫不出來。
他那時候在干什么呢?
他在恨她,他在想她為什么要騙他,他在想她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耍他,他在想她到底有沒有對他動過哪怕一絲一毫的真心。
他在想這些的時候,她正躺在一張病床上,身體里插著管子,臉上戴著氧氣罩,被那些冰冷的儀器包圍著,身邊沒有他。
她走的時候,身邊沒有他。
杜笍是讓他學會了很多事情的人。
他以前什么都不會,不會做飯,不會洗碗,不會照顧人,不知道怎么表達關心,不知道怎么在不罵人的情況下說出“我想你”。
是她讓他學會的。
她從來沒有教過他,沒有說過“你應該這樣做”或者“你不應該那樣做”。
她只是在那里,做著她的事情,炒菜、洗碗、在他靠過來的時候不推開他。
他看著,學著,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從一個連杯水都不會倒的廢物,變成了一個至少可以在她生病的時候給她換毛巾、喂水、喂藥的人。
他以為他還有時間,以為他可以慢慢地學更多,以為總有一天他可以不再是一個被她照顧的人,而是成為一個可以照顧她的人。
她沒有給他那個時間。
他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沒有早一點去找她,后悔自己把那幾個月的時間浪費在怨恨和等待上,后悔自己在每一個想去找她的念頭升起來的時候又把它按下去,對自己說“她不想見我”或者“她不在乎我”或者“我為什么要去找一個不在乎我的人”。
她不是不在乎他,她是不能在乎他,因為她在乎他的方式就是讓他恨她,讓他在她離開之后不會太難過。
她連這個都算到了。
他跪在那里,額頭抵著墓碑,哭到后來聲音都啞了,眼淚都干了。
他抬起手,指尖摸到了刻在石頭上的那些字。
她的名字,“杜笍”,兩個字的筆畫在指尖下是凹下去的,冷冷的,像兩道永遠不會愈合的傷口,很深,他摸了一遍又一遍,想把那些凹槽填滿,但他填不滿。
“你怎么能就這樣走了……”他的嘴唇貼著石碑上的字,聲音悶悶的,“你還沒有帶我去看那片花田,你答應過我的,你騙人……”
沒有人回答他。
風從遠處吹過來,吹動了墓碑旁邊那棵松樹的枝丫,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什么東西在很遠的地方嘆息。
他直到天黑才離開。
叁天后,他在那個深夜出了門。
天很冷,河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月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冷白色的、碎碎的光,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黑色的緞面上。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氣息和冬天特有的那種干燥的、凜冽的冷。
他站在橋面上,手扶著欄桿,低頭看著下面的河水,黑色的,流動的,像一個永遠不會停止呼吸的活物。
它在月光下緩緩地流淌著,發出低沉的、沉悶的聲響,像一個人在夢里發出的含混的囈語。
他爬上欄桿,風很大,吹得他的頭發在眼前飛舞。
他站在那里,看著下面那條黑色的、流動的河,他想,人會冷嗎?不會了。
河水卷走了他的體溫,卷走了他的呼吸,卷走了他的意識。
他的身體在水里沉浮著,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在最后浮上來的那一次,他看到夜空中唯一的那顆星。
天上有好多星星,他想到小時候聽過的一個說法,人死了會變成天上的星星。
他不知道為什么忽然想起了這個,也許是小時候聽過,也許是后來在哪本書上看到過,也許是他自己編的——他記不清了,但他覺得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他可以在天上找到她,然后變成一顆星星,待在她旁邊,靠得很近很近,近到他們的光可以重迭在一起,近到沒有人能分清哪一顆是他,哪一顆是她。
在那漫天繁星里,他們也算共葬一處了。
水從他的耳朵里灌進去。一切都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