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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過去了,夏天變成了秋天,秋天又變成了冬天。
余藝數著日子,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數。
每一頁撕下來的日歷都被他隨手丟進了垃圾桶里,沒有哪一天是特別的,沒有哪一天值得被記住。
他的生活變成了一條灰色的、望不到頭的路,每天走著同樣的路線,做同樣的事情,吃同樣的飯,在同樣的時間醒來和睡去。
他有時候會想,這跟被關在那間屋子里有什么區別?
他被關在那里的時候至少還有人會推開門走進來,至少還有一個聲音會叫他的名字,哪怕那個聲音是冷的、平淡的、不帶任何感情的。
現在連那個聲音都沒有了。
杜笍搬走之后,他又搬回了余家。
不是因為想回去,而是因為他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他住在他以前住的那間臥室里,床單是真絲的,衣柜里的衣服是按顏色排列好的,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每天都有人換但從來沒有人喝的溫水。
一切都在原位,但他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他的身體里有一個洞,不是傷口,傷口會結痂、會愈合、會在愈合的時候發癢,提醒你它在變好。
這個洞不會,它只是在那里,黑黢黢的、空蕩蕩的、沒有任何感覺,但他每次想伸手去碰它的時候都會發現它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他試著把注意力放在別的事情上。
余家的那些爛攤子,繼父讓他收拾,他就去收拾;那些文件,繼父讓他簽,他就簽;那些會,繼父讓他去開,他就去開。
他做得不好不壞,不至于被罵,也不至于被夸。
他在那些無聊的事情里消耗著自己,把它們當成一種可以讓自己不去想別的事情的工具。
但工具不是藥,它治不好那個洞。
他開始失眠。
不是因為不困,而是因為不敢閉上眼睛。
他一閉上眼睛,就看到了那張臉。
沒有表情的、平靜的、像一面湖水的臉。
他想起來的不是那些他們之間的親密畫面,不是她操他、打他、在他哭的時候坐在他旁邊的樣子——他想到的全是最普通的畫面。
她站在灶臺前切菜的樣子,刀起刀落,每一刀都均勻利落,青椒絲在案板上排成一排。
她靠在床頭看書的樣子,臺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坐在餐桌對面喝湯的樣子,勺子碰到碗沿發出細微的清脆的聲響。
這些畫面像釘子一樣釘在他的腦子里,拔不出來,每一次試圖拔出來都會帶出一大片血淋淋的肉。
他想去找她。
這個念頭在他心里生長了很久,像一顆被埋進土里的種子,從秋天埋進去,在整個冬天的凍土下沉睡著,沒有發芽,但也沒有死。
他知道它還活著,因為他每一次按壓胸口都能感覺到它在動——那種微弱的、像是心跳一樣的搏動。
他怕的是找到她之后看到的那個表情。
那種他見過的、在所有人臉上都見過的表情——一種在看一個自己不認識的東西時才會有的表情。
他把她從自己的世界里推開了好幾次,在腦子里排練了無數次他們重逢的畫面。
每一次的結果都一樣,她站在那里,用那種平淡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像在看一塊石頭一棵樹一樣的目光看著他,然后轉身走了。
他不敢去找她。
然后他遇見了余荔。
那天下午,他從一家便利店出來,手里拿著一瓶礦泉水,推開門的時候冷風灌進來,他瞇了一下眼睛。
他抬起頭,看到對面的人行道上站著一個人,穿著深灰色的大衣,圍著一條駝色的圍巾,手里拎著幾個購物袋,正低頭看著手機。
他認識那個人,他也認出了那個人——那個在余家從來不正眼看他的、在他被送回來之后連一句“你還好嗎”都沒問過的、對他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的存在視若無睹的女人。
他的姐姐。
他不知道為什么叫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自己會覺得心虛,也許是因為他知道他不是她的弟弟,也許是因為他知道她對他的態度從來都是“你不存在”,而他此刻要對一個覺得他不存在的人開口。
開口問一個人的下落,而那個人正好是她的朋友。
余荔抬起頭來看到他的時候,表情變了一下。
那種變化很快,快到她大概以為他沒有注意到。
先是驚訝——他居然會叫她?
然后是警惕——他為什么要打聽杜笍?
然后是某種更復雜的、像是一層薄薄的霧氣覆在水面上一樣的東西,他看不透。
她用那種疏離的、客氣的、不親近也不失禮的語氣說“你找她有事?”,語氣很淡,像在跟一個不熟的同事說話。他說有些事想問她。
余荔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她沉默,在那個沉默里,他忽然覺得有什么東西不對了。
她眼睛里那層薄薄的霧氣變得更濃了,像一面被呵了氣的鏡子,他看不清鏡子后面的東西,但他知道那后面有什么。
那個什么和她臉上的表情、和她的語氣、和她站在那里拎著購物袋的姿態都不搭。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那個動作重復了兩次,像一條被擱淺在岸上的魚,嘴巴一張一合,但沒有水,沒有空氣,什么都說不出。
“杜笍去世了。”余荔說。
那五個字從她嘴里出來的時候,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輕的。
她沒有給悲傷披上任何外衣。
她只是把它們說了出來,說一個事實,一個她已經接受了的事實。
那是她咀嚼了無數遍、早已咽下的苦澀,如今再吐露出來,聲線竟連一絲顫抖都尋不到。
余藝站在那里,手里還捏著那瓶礦泉水,塑料瓶身被他攥得發出細微的、咯吱咯吱的聲響。
余荔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眼睜睜看著那層血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驚的灰敗。
那不像活人的臉,倒像是什么東西在皮囊之下轟然坍塌。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劇烈地震動著,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但什么都沒說出來。
余藝開始追問。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接近于哀求的、濕淋淋的、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時的顫音和哭腔。
余荔看著他,她告訴了他所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