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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秋天,杜笍最后一次見到了余藝。
那天下午,她從醫院做完化療出來,身體里的力氣被抽走了大半,胃里翻涌著那股熟悉的、讓人想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的惡心感。
她沒有回家,她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然后攔了一輛出租車。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去那里,也許是因為化療的副作用讓她的腦子變得遲鈍了,那些平時會被她精準計算、精確控制的念頭,在藥物的作用下變得模糊而笨拙,像一只飛不起來的蝴蝶,翅膀扇動著,但身體始終貼在地面上。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車子已經停在了那條她熟悉的街口。
她付了錢,下了車,站在路邊的梧桐樹下,看到了那棟樓的入口。
她沒有上去。
她在樓下的長椅上坐下來,位置選得很好,在一棵梧桐樹的后面,從樓上的窗戶往下看,她的視線剛好被樹冠擋住。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大概過了半個多小時——也可能是更久,她的手機沒電了,她看不到時間,只是感覺到陽光從臉上移到了手背上,又從手背上移到了膝蓋上——樓門開了,余藝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衛衣,沒戴帽子,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
他手里拿著一個外賣袋,白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大概裝著某個他懶得自己做、又不得不吃的東西。
他沒有往她的方向看。
他看著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然后把手機放回口袋,沿著人行道往左走了。
杜笍的視線追隨著他的背影,目送他一步步踏出梧桐樹投下的斑駁暗影,沒入那片燦爛的陽光里。
暖陽傾瀉而下,將他原本深色的發絲染成了通透的淺栗色,風一吹,發梢便輕輕揚起,又溫柔地落下。
她看到他走到路口,停下來等紅燈,站在路沿上,一只腳踩在臺階的邊緣,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個隨時準備沖出去的人。
綠燈亮了,他走了過去。
她目送著他消失在街角,沒有跟上去。
她一個人坐在長椅上,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她的手背上投下一片細碎的金色光斑。
她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看著那些光斑落在她的掌紋上,順著紋路的走向蜿蜒,像一條條金色的、細小的河流。
她的身體在化療之后變得很沉重,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
她坐在長椅上,感覺自己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沉,不是沉進椅子里,是沉進別的地方,一個她不知道名字的、黑暗的、沒有聲音的地方。
她撐著自己站起來,走進了那棟樓。
電梯里只有她一個人,轎廂的墻壁是不銹鋼的,光可鑒人,映出她的臉——蒼白,眼下有烏青,化療讓她的頭發掉了不少,雖然她用帽子遮住了,但額頭和鬢角那里的稀疏怎么也遮不嚴實。
她看著鏡子里的人,覺得那個人既不像自己,又像自己。
電梯到了她按的那個樓層,出去了。
她站在走廊里,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某種廉價的空氣清新劑,甜得發膩。
她從醫院出來之后去了水族館。
化療后的第叁天,她的身體還沒有從那種被抽空的感覺里恢復過來,走路的時候腿有些發軟,但她還是去了。
水族館在城市的另一端,坐了很久的地鐵,車廂里人不多,她坐在靠門的位置,雙肩包抱在懷里。
她不知道為什么非要去水族館不可——也許是因為她在某本雜志上看到過一張水母的照片,透明的、柔軟的、在黑暗的水中發出幽幽的光。
水族館很大,她買了票走進去,直接去了水母館。
那是一個不大的展廳,燈光調得很暗,幾個巨大的圓柱形水箱從天花板垂到地面,里面的水是深藍色的,幾乎接近于黑,像一小塊被切下來的、會發光的夜空。
水母在水箱里漂浮著,透明的身體在黑暗的水中發出幽幽的、藍白色的光,像一把把被風吹散的、沒有重量的傘。
它們一張一合地游動著,不緊不慢,不急不躁,像這個世界上唯一不趕時間的生物。
杜笍站在水箱前,臉靠近玻璃,光從水面反射上來,照在她的臉上。
她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和水母的影子重迭在一起,那張臉在藍色的光里顯得更加蒼白了。
水母沒有心臟,沒有大腦,沒有骨骼,沒有血液。
它們的身體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是水,透明的,柔軟的,可以在最惡劣的環境里生存。
她在一本科普雜志上看到過,水母甚至沒有眼淚。
水母不會哭,因為它們沒有能制造眼淚的器官,也因為沒有需要眼淚才能表達的情緒。
它們只是在水里漂著,被洋流帶到這里或那里。
它們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不知道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
科學家說水母的壽命很短,大部分只能活幾個月,有的甚至在完成了繁殖之后就會死去,不掙扎,不留戀,化成水,融進海里,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她站在那里,看著那些透明的、柔軟的生物在黑暗的水中漂浮著,想著如果她死后也會變成那樣,變成一攤水,被蒸發,變成云,變成雨,落進河流,流進大海,融進那片無邊無際的、咸澀的、深不見底的藍色里。
她會和那些水母一樣,這個世界上不會留下她的任何東西。
沒有她在這個世界上活過的痕跡。
她的手貼在玻璃上,玻璃是涼的。
她在那一刻想起了他——在某些時刻,他的眼睛很亮,像有兩顆星星掉進去了,沉在瞳孔的最深處,怎么撈都撈不上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在這種時候想起他,她不覺得水母像他,也不覺得他像水母。
她只是站在這里,看著這些沒有心臟的生物,想著有一個人有心臟。
它會跳,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