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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藝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太小了,小到不懂得“被侵犯”是什么意思,小到把那只手在他身上的游走當成了一種奇怪的、讓人不舒服的、但也許大人都是這樣的關心。
他沒有推開那只手,因為他不知道他應該推開。
他甚至不覺得那是“錯”的。
沒有人告訴過他,一個成年男人的手在深夜、在一個十三歲孩子的身體上四處游走是不對的。
后來這種事變成了常態。
老男人每天晚上都會來他的房間。
有時候只是坐在床邊看著他睡覺,一看就是一整晚;有時候會摸他,從頭發摸到腳趾,每一種觸感都帶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黏稠的、像被什么東西包裹住了的窒息感;有時候會讓他做別的事。
那些事余藝不想回憶,他把它們打包封存在記憶的一個角落里,像把垃圾塞進垃圾桶的最底層,上面蓋上干凈的、嶄新的、看起來什么都沒有發生過的東西。
讓他覺得最混亂的不是那些事本身,而是老男人在那些事之外的所有時刻對他的態度。
那種態度叫:寵溺。
極度的、無底線的、毫無原則的寵溺。
余藝想要什么,老男人就給什么。
最新款的手機,限量版的球鞋,叫不上名字的設計師品牌的衣服,只要余藝的目光在某樣東西上停留超過三秒鐘,那樣東西第二天就會出現在他的身邊。
余藝說不吃蔥姜蒜,廚房從此以后再也沒有出現過蔥姜蒜。
余藝說床單太粗糙睡得不舒服,第二天整張床就換成了真絲床品。
余藝說不想上學,老男人就幫他請假,請一天、請一周、請一個月,想請多久請多久。
老男人用這種方式把自己包裝成了一個全天下最好的“照顧者”,一個無微不至的、把余藝捧在手心里的、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他面前的人。
余藝被寵壞了。
是的,被寵壞了。
他被那種沒有邊界的、不講原則的、像洪水一樣泛濫的寵溺泡了整整五年,泡到他的脾氣越來越差,泡到他的要求越來越高,泡到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我想要”和“我不想要”,完全沒有“我應不應該要”這個選項。
他開始像扔垃圾一樣扔掉老男人送的東西。
不是為了扔掉東西本身,而是為了看到老男人在他扔掉之后立刻買來更好、更貴、更離譜的東西放在他面前時那種討好的、小心翼翼的、生怕他不高興的表情。
那種表情讓他覺得自己是有力量的,覺得自己是掌控者。
其實他不是。
他從來都不是。
他只是那個老男人用來填補內心空洞的、一件會說話會走路會發脾氣的人形填充物。
他是替身,是工具,是一個死去的孩子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個回聲。
后來老男人的妻子發現了。
發現的方式很簡單。她在收拾房間的時候,從老男人的枕頭底下翻出了一迭照片。
照片上全是余藝,在睡覺的余藝,在洗澡的余藝,穿著校服的余藝,什么都沒穿的余藝。
那些照片的拍攝角度說明拍攝者就在房間里,就在他身邊,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用鏡頭一寸一寸地丈量過他的身體。
那天晚上,老男人把余藝叫到了客廳。
他的臉是灰白色的,像一張被揉皺又勉強撫平的紙,所有的褶皺都在,只是被壓得更深了。
“你明天就回去,”老男人說,“車票已經買好了。”
余藝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個他剛拆開的、老男人送他的新手機,屏幕還亮著,設置向導在問他“是否要同步之前的照片”。
他抬起頭來看著老男人的臉,那張臉他看了五年,熟悉到閉上眼睛都能畫出每一道皺紋的走向。
他以為他會覺得解脫。
但那個晚上,他躺在床上,沒有解脫感。沒有任何他以為會有的感覺。
他只感覺到冷。
不是那種蓋被子就能解決的冷,而是一種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像整個冬天都灌進了胸腔里的冷。
老男人站在他房間門口,沒有進來。
他站在那里,手扶著門框,指節泛白,嘴唇哆嗦了幾下,最后只說了一句:“對不起。”
然后他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越來越小,越來越輕,最后被走廊盡頭的關門聲切斷了。
余藝回到余家的時候,沒有人問他這五年發生了什么。
沒有人問他在省城過得好不好,沒有人問他為什么瘦了那么多、為什么臉色那么差。
他的繼父只是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回來了”,然后就繼續看他的報紙了。
他的媽媽在客廳里坐著,手里拿著一杯茶,看到他的時候眼眶紅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她走過來抱了抱他,那個擁抱很短,短到他還沒來得及感受她的體溫就已經結束了。
“回來就好,”她說,“以后好好在家待著。”
在家待著。
那個“家”里,沒有一個人知道他被怎樣對待過。
或者他們知道,但他們不在乎。
余藝后來才慢慢明白,他被送去那個老男人那里,不是因為他需要去省城讀書,而是因為余家需要那個老男人手里的某樣東西——一個項目,一塊地皮,一份合同。
他是那張合同上的一個條款,是談判桌上的一枚籌碼,是余家用來交換利益的等價物。
他的身體值那個價,他的尊嚴值那個價,他的五年值那個價。
他沒有人可以恨嗎?他恨的人太多了。
他恨他的繼父,恨那個把他當作商品送出去的男人。
他恨他的媽媽,恨那個知道一切卻假裝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
他恨那個老男人,恨那個用糖果和寵愛把他包裹起來然后一點一點吃掉他的魔鬼。
但他最恨的是他自己。
恨自己那個時候太小了,小到連“不”都不會說,小到被侵犯了都不知道那是侵犯,小到把那個老男人的撫摸當成了某種奇怪的、不舒服的、但也許這就是“被愛”的感覺。
恨自己居然在那些被寵溺的瞬間感到過滿足,恨自己居然在那個老男人說“對不起”的時候心里涌上來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你不要走”。
恨自己沒有能力反抗。
從頭到尾,從十三歲到十八歲,從那個書房的臺燈下到這間臥室的被銬住的手腕上,他從來沒有一次真正地、徹底地、用盡全身力氣地反抗過。
他不是沒有力氣,他是沒有那個東西——那個讓他覺得“我有權利說不”的東西,一直沒有長出來,像一個先天發育不良的器官,縮在身體的某個角落里,干癟的、枯萎的、永遠不可能再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