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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藝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白晃晃的、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的日光,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
他眨了眨眼,花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才從那個夢的泥沼里拔出自己。
夢里的那些畫面像蜘蛛絲一樣黏在他身上。
老男人的手、他媽媽的臉、書房里那道把他切成兩半的臺燈光,他用力的甩了甩頭,才覺得那些東西從皮膚上剝落了下去,碎了一地,像干透的泥殼。
然后他感覺到了手臂上的重量。
有什么東西壓著他的左臂,沉甸甸的,溫熱,帶著呼吸時特有的、微微起伏的節奏。
他偏過頭去,看到了杜笍。
她趴在他旁邊,臉埋在他的肩窩里,姿勢和昨晚他失去意識前一模一樣——額頭抵著他的鎖骨,鼻尖蹭著他的頸側,身體蜷縮著,像一只把全部重量都壓在他身上的、沉沉睡去的動物。
她的頭發散了,幾縷碎發貼在他的下巴上,癢癢的,他伸手撥了一下,指腹碰到了她的額頭。
燙。
燙得他條件反射地把手縮了回來,指尖殘留著那種不正常的、讓人心里發毛的高溫。
他愣了一下,又把手指貼了上去,這次貼了更久一些——額頭、太陽穴、耳后、脖子,每一個地方都燙得不像話,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她皮膚底下燃燒著,把她的體溫燒到了一個不應該屬于活人的高度。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出的氣息又熱又急,像一臺過熱的發動機在徒勞地散熱。
她的臉色白得不正常,不是平時那種沉穩的、有厚度的白,而是一種灰敗的、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從內部褪去的蒼白。
眉毛微微蹙著,眉心有一道淺淺的豎紋,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但那片陰影比平時更深、更重,像是有什么東西壓在她眼皮上,讓她睜不開眼睛。
余藝盯著她的臉看了幾秒,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事情——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某種更復雜的、他說不清楚的東西。
他的手指從她的額頭滑到顴骨,從顴骨滑到臉頰,指腹感受到的皮膚是滾燙的、干燥的、微微發澀的。
她的睫毛顫了顫,但沒有醒,只是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含混的、像是夢囈一樣的哼聲,然后把臉往他的肩窩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余藝的手懸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不知道該怎么辦。
這個認知像一盆冷水從他頭頂澆下來,把他從那個狀態澆醒了。
他發現自己正面臨一個前所未有的、完全沒有應對經驗的問題——杜笍病了。
那個把他關在這里、操他、打他、喂他吃飯、在他崩潰的時候坐在旁邊的女人,病了。
她的身體燙得像一塊剛從火里拿出來的鐵,她蜷在他身上一動不動,她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
而他是這里唯一的人。
余藝把杜笍的頭從自己肩窩里搬開,動作笨拙得像個第一次抱嬰兒的父親,一只手托著她的后腦勺,另一只手撐著床墊,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腦袋放到枕頭上。
整個過程他的手指一直在抖,杜笍的頭發從他的指縫間滑過去,像水一樣,他抓不住。
他從床上坐了起來,動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
他用手撐住床沿等那陣眩暈過去,然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他的手沒有被拷上。
他下了床,赤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板鉆上來,沿著小腿一路往上。他站在床邊看了杜笍兩秒,然后轉身走向門口。
門沒有鎖。
他拉開門的時候,走廊里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洗衣液和木質家具的氣味撲面而來。
走廊的盡頭是樓梯,樓梯下面是一樓,一樓有一扇門,門外面是外面的世界。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條走廊,看著那扇門——那扇他想象過無數次、在夢里走過無數次、本以為第一次真正面對的時候會用盡全力沖過去的門。
他的腳沒有動。
他在那里站了大概五秒鐘,然后轉身走回了房間。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轉身,他甚至拒絕去想這個問題。
他走到床頭柜前,拉開抽屜——里面放著體溫計、退燒藥、碘伏、棉簽和一卷紗布。
杜笍把醫療用品放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想必是備著他受傷時候用的,但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用上的一天。
余藝把抽屜里的東西一股腦地倒在床上,體溫計滾到了被子下面,他翻了好幾下才找到,甩了甩,塞進杜笍的腋窩里。
他不知道自己甩的那幾下對不對,也不知道體溫計要不要甩,只是隱約記得小時候他媽給他量體溫的時候做過這個動作——那個動作在他記憶里已經模糊成了一團灰色的霧,只剩下幾個孤立的畫面:他媽的手指捏著體溫計的一端,手腕輕輕一抖,然后把它塞進他的胳肢窩里,說“夾緊了”。
他把杜笍的手臂壓下來,幫她夾緊了,動作粗魯得要命,那一下用的力氣大概把她弄疼了,她皺了一下眉頭,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但什么都沒說出來。
然后他去倒水。
熱水壺在廚房里,他光著腳下樓,廚房的地磚比樓上更涼。
熱水壺里還有昨晚剩的水,已經涼了,他把水倒掉換了新的按下開關。
燒水壺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蒸汽從壺嘴里冒出來,模糊了窗戶上自己的倒影。
他看著那個倒影——頭發亂得像鳥窩,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睡衣,赤著腳站在廚房的地磚上,手里拿著一個玻璃杯,像一個剛從難民營里跑出來的、被生活揍得鼻青臉腫的、不知道該往哪里去的流浪漢。
水燒開了。他把水倒進杯子里,太滿了,溢出來燙到了手指,他罵了一聲粗話把杯子放下,甩了甩被燙紅的手指,又拿起杯子把水倒掉一些,手忙腳亂的樣子要是被杜笍看到了一定會被嘲笑。
他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從杜笍腋窩里取出體溫計,舉到眼前轉了半天才找到水銀柱——三十九度四。
他把那個數字在大腦里換算了一下,意識到這是一個“高燒”的數字,一個“需要吃藥”的數字,一個“如果不處理可能會燒出問題”的數字。
退燒藥是白色的藥片,他從鋁箔板里摳出來的時候摳碎了一個角,碎末粘在他手指上,他用舌頭舔掉了,藥的苦味在舌尖蔓延開來,他皺了一下鼻子。
他把藥片放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端起床頭柜上的水杯,彎腰湊到杜笍身邊。
她還在睡,或者說還在昏,呼吸又急又淺,嘴巴微微張著,嘴唇干裂起皮。
“喂。”余藝推了推她的肩膀。
沒有反應。
“喂!”他又推了推,這次用了更大的力氣。
杜笍的睫毛顫了顫,眉頭皺得更緊了,嘴唇翕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細微的、沙啞的聲音:“……水……”
余藝愣住了。
這樣的她和平時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篤定和從容的她判若兩人。
余藝把水杯湊到她嘴邊,一只手托起她的后腦勺,動作笨拙得差點把水灌進她鼻子里。
她嗆了一下,咳嗽了幾聲,水從嘴角溢出來沿著下巴往下流,他用手背去擦,手背碰到的皮膚燙得像火燒。
她就著他的手喝了好幾口,嘴唇被水潤濕后恢復了一點顏色。
她的眼瞼顫了顫,像是想睜開眼睛但眼皮太重了,睫毛撲扇了兩下,最終還是沒有打開,頭重新歪回了枕頭上。
余藝把她的頭放回去之后又把退燒藥塞進了她嘴里。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嘴唇時她的嘴唇本能地含了一下他的指尖,那個動作是無意識的,她的舌頭軟軟的、熱熱的,在他指腹上一觸即收。
余藝的手指僵在那里,心臟跳了一下。
他飛快地抽回手,把水杯放到一邊,用被子把她裹緊,去衛生間弄了一條濕毛巾敷在她額頭上。
他把毛巾迭成了一個不太規整的長方形,放在她額頭上的時候歪了,他又調整了一下,調整完以后看起來還是很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