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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他的掌心清晰地觸摸到懷中人肩胛骨的形狀與高度時,樓晟所有的動作猛地僵住。
他瞳孔驟然收縮,幾乎是粗暴地、用盡全力扯開了那個骯臟的麻袋,隨即揪住那人的頭發向后一拉。
一張完全陌生的、布滿驚恐淚水的臉,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
那一刻,樓晟眼中所有狂喜、慶幸和微弱的光,如同被狂風席卷的沙堡,轟然塌陷。
第24章 殿下的孩子
床頭的燭火不安地搖曳著,昏黃的光暈籠罩在苗青臻淡青色的衣袍上,將他那張沒什么血色的面容映照得愈發孱弱,透著一股病態的蒼白。
在這沉沉的夜色里,他像一只被生生折斷翅膀的鷹,無力地困在方寸之間,再也無法振翅飛回屬于他的蒼穹。
細微的呼吸聲伴隨著他深沉的睡意,綿長而輕弱,如同微風拂過寂靜的蘆葦蕩。
幾縷烏黑的長發汗濕地貼在他額前和頰邊,勾勒出那張寫滿疲憊的輪廓。
很快,府中豢養的大夫提著藥箱,悄步而來。他身著深色長袍,在進門之前,習慣性地撣了撣袍角沾染的細微灰塵,隨即恭敬地向立在床邊的李淵和躬身行禮。
李淵和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垂落的輕紗帳幔,輕輕一拉,那層薄紗便徹底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室內本就光線昏暗,紗簾覆蓋之后,床上的人影更顯朦朧模糊,只剩下一個隱約的輪廓。
大夫敏銳地察覺到李淵和動作里透出的戒備與維護之意,愈發不敢抬頭窺探。
他趨步至床前,小心翼翼地執起苗青臻的一只手,指尖搭上他冰涼的手腕,仔細探查著脈搏。片刻后,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李淵和面上難掩憂色,聲音壓得很低:“他已經昏睡了一天一夜,為何至今不醒?”
大夫嘴唇微動,沉吟片刻,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苗青臻平坦的腹部,謹慎措辭:“回殿下,貴人此癥并非突發。他此前……應是剛遭受了極大的不幸,導致虛火攻心,元氣大傷,理當靜臥休養,慢慢調理身子。”
李淵和眼神驟然一凝,流露出一絲異色:“什么意思?說清楚。”
“胎兒……未及足月,本就脆弱,不堪如此驚嚇與刺激,未能保住……貴人心中難免悲慟郁結。只是……” 大夫頓了頓,語氣帶著些許遲疑,“貴人的脈象,著實有些奇特之處。”
李淵和的目光轉向床上沉睡的苗青臻,內心波濤翻涌,面上卻依舊維持著平靜。
他讓大夫開了調理的方子,隨即揮手示意人將他帶了出去。
待仆從盡數屏退,室內重歸寂靜。
李淵和坐在床沿,目光一遍遍描摹著苗青臻沉睡的容顏,不時拿起浸濕的溫軟帕子,極其輕柔地擦拭著他微涼的掌心。
窗外的夜色濃重而安寧,間或傳來幾聲遙遠的蟲鳴與蛙聲。
孩子?
李淵和望著眼前這張熟悉的臉,神情有些恍惚,仿佛從中捕捉到了一絲久遠記憶中、那段短暫美好時光的影子。
李淵和牽起那只骨節分明的手,湊到唇邊,用牙齒輕輕嚙咬著他冰涼的指節,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占有。
幾百個日日夜夜的籌謀與等待,他終于還是將這個人,重新牢牢抓在了手中。
當日在獄中見到苗青臻的那一刻,明明身處黑暗絕望的是對方,可李淵和卻覺得,自己才是那個終于重見天光、尋回失落珍寶的人。
苗青臻的體貌外形并未有太大改變,幾年的歲月只為他增添了幾分沉穩,磨去了些許少年時的棱角。
只是那雙眼睛,不再似往日那般明亮銳利,當牢門打開,他看見蜷縮在角落里的苗青臻時,那人身上粗糙的囚服,滿臉無法掩飾的疲憊與麻木,像一根無形的針,狠狠扎進他心口。
他曾以為,苗青臻會一直陪伴在他身側,見證他終成大業的那一天。
他們曾經在兩心相映的時刻,于灼灼盛開的桃枝之下,彼此低頭,小心翼翼地卸下心防,交付過最原始的信任與悸動。
然而,事實并非總能盡如人意。
苗青臻離開了。
這個人曾與他并肩立于風口,他們掌心相貼,如今卻零落至此,李淵和心底漫上無邊遺憾,若苗青臻當初未曾轉身離去,斷不會淪落至這般狼狽境地。
他朝著那蜷縮在陰影里、微微發抖的身影,再次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