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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歲那年秋天遇見的小少爺,半月相處像一場短暫的夢,那顆酸甜的李子是夢里唯一的甜,可夢總會醒的。
同年,初秋。
十一回到孤兒院,辦理身份證。這意味著,他將真正告別“十一”這個編號,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法律意義上的名字。
胡媽媽的辦公室依舊彌漫著藥油和舊紙張的味道。
她拿出本泛黃的《新華字典》推到他面前,眼神帶著鼓勵和心疼:
“十一啊,按規矩,院里出去的未被領養的孩子,大多跟著我姓胡。你自己看看,想個什么名兒?”
十一沒去翻那本厚重的字典,目光越過胡媽媽,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老銀杏樹。
初春的新芽早已在夏末落盡,枝葉郁郁蔥蔥,陽光透過葉片灑下斑駁的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叫辛止的小少爺塞給他的外國巧克力,甜得發膩,包裝紙金燦燦,像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他小心翼翼吃完,把糖紙熨平,藏在鐵皮盒子最底下。
可他此刻能記起的,不是巧克力的味道,而是某個離別的午后,辛止塞給他的那顆李子,酸甜的汁液瞬間充斥口腔。
他不要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他只要一點實實在在的、能抓在手里的“生”。
像這棵銀杏樹,哪怕土壤貧瘠,卻能在春天發出新芽,也能在夏天枝繁葉茂。
“胡媽媽,”他收回目光,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不想姓胡。”
胡媽媽有些訝異。
“我想姓李。”十一看著她,眼神里有種超越年齡的平靜和固執,“李子的李。我想叫李世安。”
“世安?”胡媽媽低聲重復。
“嗯。”十一低下頭,看著自己磨得起毛的鞋尖,“一世平安的世安。”
離開孤兒院那個吃大鍋飯、名字只是編號的地方,去沒人認識他的天地,像普通人那樣勞作、吃飯、睡覺。
不求富貴,不慕榮華,只求一世平安——
這是他對自己唯一的、全部的希望。
胡媽媽沉默很久,最終嘆了口氣,拿起筆,在嶄新的戶口本扉頁上,一筆一劃寫下“李世安”。
名字落定,身份已明。
揣著新身份證,李世安回到縣城,在“客再來”小飯店找了份服務員的活兒,不再是后廚洗碗,能多掙幾塊小費,卻要應付各色客人的刁難。
日子依舊艱苦,夜里躺在床上,他總會想起那張被撕碎的錄取通知書,想起首都的方向,翻個身,又把那點念想按下去。
李世安即將步入二十歲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北風像刀子刮過聽泉灣鎮灰撲撲的街道,卷起落葉塵土,也刮得人骨頭縫里透著涼。他第三次抱著精心準備的資料,踏進鎮人民政府,流程依舊。
他還沒放棄讀書的念想。
玻璃門推開時,暖空氣裹著消毒水味涌出來,李世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蹭掉鞋底積雪,輕手輕腳走到辦事窗口前,窗臺上的綠蘿蔫噠噠的,葉子蒙著薄灰。
“你好,我來申請貧困補助。”他把資料從玻璃縫里遞進去,聲音因寒冷有些發顫,“這是我的資料,都按要求齊了。”
窗口后的中年女工作人員接過資料,翻到“家庭情況”一欄,例行公事地抬頭:“孤兒?”
李世安抿抿干裂的嘴唇,點頭:“是的。”這兩個字他早已說得麻木。
工作人員“嗯”了一聲,拿起公章在文件上挨個蓋下,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工作人員溫和而程式化的回應也依舊:“資料齊全,會幫您提交,審核結果發您預留手機號,注意查收。”
一模一樣的臺詞,他已是第三次聽到。李世安攥了攥僵硬的手,上前半步:“請問……大概多久能審查出來?”
工作人員抬頭看他,眼神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憐憫,又很快被程式化的淡漠取代:“時間不能確定,先生。需要走流程,上面審核也需要時間。”
李世安“哦”了一聲,沒再說話。看著女人把文件放進“待審核”的藍色文件框,心里像被寒風灌了似的發空。
他抬頭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雪下得更密了,細碎的雪花落在睫毛上,瞬間融化,像冰冷的淚。
還得回縣城的飯店去。那點微薄工資,是他活下去、或許還能繼續做夢的唯一倚仗。只是那個關于讀大學、關于改變的夢,此刻顯得如此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