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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轍局促地坐在她旁邊,喉結滾動,所有話都像梗在舌根,吐不出來。
“我知道你來是想問我什么問題。”
黛鈺的聲音和十年前沒有任何變化,細而軟,曾經無數句歌詞流轉于她的嗓子,構成他們童年記憶的重要部分。
“我和小姜見過一面。”
聞轍頓時繃緊身子,急切地問:“什么時候見到的?他現在在哪里?”
黛鈺搖了搖頭。“兩周前吧,他來之后給了我一件東西,告訴了我,姐姐的死訊。”
本來溫暖的房間驟然變得寒冷,聞轍的呼吸開始慢慢凝滯,他弓起身子,手肘撐在膝蓋上,像徹底投降那樣捂住了自己的臉。
黛鈺的眼眶泛紅,卻已沒有眼淚再落下來。她左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右手碰了碰聞轍的肩膀——她突然想起一切都還沒有亂套的時候,天上云咖啡館容納她們這些舞女來之不易的幸福,花姨吞吐她們的怯懦,她們是屬于同一個溫暖巢穴里的雛鳥。
在那里,她記不起從何時起便不再摸聞轍的頭,改為輕輕地拍肩。他總比同年紀的男孩成熟,肩背也稍更寬闊,承載得起依靠的重量。
如今聞轍的肩上覆滿16歲時不曾有過的灰塵,重到無法撣去。
“他不愿意告訴我接下來要去哪里,也不提起你……你知道嗎,他都不哭了,只求我,要守住當初和他媽媽的約定。”
“什么約定……”
黛鈺深吸一口氣,看向聞轍的眼神變得復雜,仿佛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是什么晦澀的經文,灼傷聞轍六根不凈。
“媽……花姨去世的時候,姐姐,他的媽媽,告訴我們所有人,不論今后會不會再見到你,都不要告訴你,花姨葬在哪里。”
空氣中浮著細小的顆粒,每一次波動都被無處安放的視線捕捉,聞轍像一盞生出冰裂紋的瓷器,外層風平浪靜,內里一根根裂痕交錯,終于在他的臉上碎掉了。
“為什么……黛鈺姐,為什么……”
“當時他們真的想盡辦法聯系你了……你從來都沒有回復。聞轍,姐姐我不知道你當時究竟過得怎么樣,但果果姐到底是希望你過得好的,她就是為花姨覺得不值當……你連你外婆的最后一面都沒見著。”
“不是這樣的,不是的……我當時……”
聞轍覺得這一刻自己被徹底擊潰了,周遭的一切都在赤裸裸地嘲笑他,笑他無能、無知——外婆去世的時候他在做什么?
那時他自殺不久后回國,一舉一動都被聞霄延控制著,連記憶都因為精神類藥物而變得混亂。即便如此,他都清晰地知道,自己從來沒有收到過外婆去世的消息。
是不知過了多久以后,聞霄延一句輕飄飄的“那個女人已經死了”,連時間地點都一概不知。
黛鈺本能地心疼他,卻還是無可奈何地說:“我不知道你和小姜現在的關系是怎樣,但是……我尊重他的選擇。聞轍,對不起,我不能說。”
明明這對聞轍最不公平,可就連他自己,都無法作出任何反抗的宣言。
黛鈺終于把一直捏在手里的東西遞給他,聞轍接過來,最上面的是一片片被撕碎的紙片用透明膠帶重新粘合,些許是有些年份了,膠帶發黃,縫隙中沾染污垢。下面是幾張較新且完整的稿紙,他們都能認出來,那是姜云稚的字。
“這是小姜來時給我的。”
被粘起來的紙上正面有潦草字跡,聞轍掃過一眼后,突然緊皺眉頭,等到他一字一句把所有內容看完以后,本就陳舊發黃的紙張上又多了幾滴新的水漬。
聞轍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淚水早已決堤。
黛鈺沉默地看著他,想起自己讀完這份遺書的那天,她沒哭,只是挺著肚子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時間給予她平靜的能力,顯然聞轍還少了年歲的蹉跎,尚以熱淚抵抗悲傷的來襲。
“瀅兒,我越來越睡不著了,還經常夢到你。怎么辦?我好像快死了。倒春寒冷得人發抖,我心亂如麻。”
瀅瀅,我又在夢里見到你,并愈發篤定,我們重逢的日子就在眼前。這些年我被病痛折磨得形銷骨立,倒春寒尚且難以招架,又何況感情的寒風蕭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