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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轍漆黑無光的瞳仁顫了顫,他終于不再看那不斷閃爍的電影畫面,轉而看向居高臨下的嚴明珠。
良久,他又拉動卡在喉嚨間的鋸子,發出嘶啞的聲音:
“要不……算了吧。我沒辦法……再繼續了。”
嚴明珠的瞳孔猛縮,面部肌肉條件反射地抽搐,渾身不受控制地發抖。
下一秒,一記清脆的肉體碰撞聲高高地比過了影音室里的高級音響。
女人的胸腔快速地起伏,張大嘴巴攝入空氣,臉色因為情緒過于激動而漲紅。她伸出去的手還在神經質地抽動,為了與訂婚宴禮服相襯而精心準備的長美甲劈掉一個指頭,甲片與本甲相連的地方完全折斷,開始源源不斷地滲出血珠。
被扇了一巴掌的聞轍神情恍惚,這一下是結結實實地撞到了疼痛,臉頰上還有被甲片劃出來的紅印。
“算了?”嚴明珠的聲音也被鋸開了,尖銳、破碎,“你和我說算了?!”
她的表情變得扭曲,長途奔波后出油的皮膚讓妝容微微暈花,她抓亂自己的頭發發瘋地喊:
“那現在怎么辦!華聞置地就這么垮掉嗎!那么多的錢你一個人去賠嗎!你家我家都等著我們結婚,那么多員工、工地都等著發錢,這是你一句‘算了’就能結束的事嗎!
“我不能算了啊……我不能算了……我必須拿到繼承權,這樣、這樣才能……”
嚴明珠突然說不出話了。
她后背緊貼隔音墻,身子一點一點往下滑,昂貴的衣服被蹭得起皺,她也不管。鞋跟實在太高了,她不能蹲穩,只能一屁股坐到地上。她怎么就得一直穿著這么高的一雙鞋呢?
剛剛的歇斯底里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竟是壓抑的嗚咽,一直緘口不言的聞轍抬頭看向她,眸中微微波動。
嚴明珠那樣坐在地上,顫著肩膀捂著臉哭。
“我的孩子……前幾天還在生病……發高燒,我還是為了工作都沒怎么陪他……他還那么小……”
聞轍倏地坐起身,再游離分散的精神也在此刻聚集,他看著嚴明珠全身顫動地哭泣,這個女人平日里的殺伐果斷像一件透明的外衣被脫去了,露出柔軟而不堪一擊的內里。
所以她才那么著急結婚。
所以她才告訴聞轍自己也有一定要保護的人。
因為她有自己的孩子。
“你……”事到如今,超出所有預料,聞轍說不出話來,開口不知是該安慰還是責難。
他當初接近嚴明珠時就已經細致調查過了,可就算這樣竟都完全沒有打探到任何關于孩子的消息,她藏得太好了,任誰都無法想象嘉裕資本的長女已經有了自己的孩子。
淚珠從指縫擠出來,一點點在她的手背匯聚成小溪,被睫毛膏和眼影暈成灰黑色。
陰郁如霧籠罩住他們,聞轍關了電影,霎時間整個影音室里只有嚴明珠的抽泣聲。
“我沒辦法……我沒辦法……”
嚴明珠用手腕抵著眉心,手指撐在額頭上擋住眼睛。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剛剛的氣勢煙消云散,好像從始至終一直穿在身上的鎧甲終于被敵軍擊破,再無防備。
“我不想讓我的孩子成為私生子。”
虛攏的手指并攏貼住臉頰,慢慢地下移,抹開粉底液在臉上拖出長長的污漬。
她最后揉著自己的臉,用一種極度怪異的、非哭非笑的表情看向聞轍。
這場還未完成的婚姻最后的遮羞布終于被扯下了,露出原本的算計。嚴明珠不只是想靠聞轍獨立門戶,可以說她真實的目的是給自己的孩子“上戶口”。
聞轍卻意外地平靜,沒有對她咆哮,也許是他身體的各個角落已經被悲傷擠滿了,沒有容納其他情緒的空隙。
他自己就是私生子,他明白為什么嚴明珠如此執著。出生在這種環境里的孩子,沒有一個光鮮的身份就會寸步難行。
面對現在的局面,一時間他們都無言以對,各自蜷縮在內心的潮濕地,無法自洽,無法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