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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在胥門外!兵在胥門外矣!——”一個醉鬼沿街叫著。
叫聲越來越遠,書苑閉緊眼睛,抱緊馬兒脖頸,江南五月的風吹滿書苑的衣袖。
謝宣皺眉,眨了眨眼睛,熾烈的日光照得眼前彤紅,背后是溫熱的沙,腳下有些涼,是江水拍打著沙洲。
謝宣睜開眼睛,那韃兵還在一旁,臉朝下埋著,胸廓并無起伏,應是早已溺斃。
謝宣撐著膝蓋站起身,舉首四望,除了偶爾隨江水漂下的死人,江面一派寧靜,想必敵軍已占據兩岸。
“借汝衣帽一用。”謝宣喃喃,將一旁韃兵翻過來。
片刻后,那個遠自塞外而來的異鄉人被投入江流。
此處沙洲離對岸已不算遠。渾濁江水中夾雜著生了蘆葦的淺灘。謝宣將借來的衣物打作一包,吸了一口氣,再度跳入水中。
此時江水已是暖的,有如同暑日天氣般的令人疲憊的潮熱。他的手臂變得酸脹,每一次呼吸都比前一次更加沉重。
手抓到一莖蘆葦,他在污泥灘里站起來,肺腑張開,明亮熾烈的天光再度落在他的肩上。
“京口瓜洲一水間,鐘山只隔數重山……”謝宣忽然釋然大笑,他還念這前人詩文做甚?
自壬午年冬離家北上,到乙酉年夏,短短一二年光陰,已是地覆天翻。那時他立志用功名爭得婚姻自由,如今回頭,一切已如同幻夢。
可他終究是回家了。他低頭將那借來的靴子穿上,切實踏在江南土地上。
回蘇州去。這是他心中唯一念頭。
“我們不去廟里罷。”書苑小聲與雙廿商議。雙廿不說話,是為同意。書苑拍了拍雙廿脖頸,又回頭望了望身后黑森森竹林子和林子里的廟。廟宇雖可遮風避雨,如今逃難的人不少,也不曉得當中藏著啥人,書苑畢竟帶著貴重馬匹,不宜在此歇腳。
自書苑策馬從形同空城的蘇州奔出,如今已有兩日。她與雙廿晝伏夜出,也不知行了多少腳程,書苑只曉得自己的肚皮又已經空了。幸而一路不曾遇上兵。
“我想生火。”書苑又說,雙廿依舊不說話,仿佛并不贊同。且不說書苑并不懂生火,就算當真生起火,引來的多半也不是善類。
“渡口還有多遠呀?”書苑再度發問,雙廿發出不耐煩的氣聲。這并不是馬兒能回答的問題。雙廿只是憑著來時的記憶載著書苑向北去。
“好,我不講話了。”書苑委委屈屈收了聲,可不久便又打破諾言,“想吃糕團。”
書苑疑惑,她從前最不愛吃糕團的,可如今的確有十來個糕團繞著她的頭腦打轉。“狀元糕、太史餅、玉露霜……”書苑喃喃背誦起北街糕團鋪子的幌子。
雙廿忽然停住了腳步,耳朵豎立,脖子揚起。書苑立刻收了聲,望向雙廿耳朵的朝向。
依舊是黑漆漆竹林子,沒有異樣。書苑夾了夾馬腹:“走呀。”
雙廿佇立半刻,忽然回頭,向著竹林深處飛奔而去。
“停下,停下!”尖利的竹葉劃傷了書苑的臉頰和手腳,書苑厲聲呵斥,毫無成效。
竹林被拖成連片的黑影,雙廿腳步越發急迫,直到躍上寺廟前的石階,才終于剎住腳步,仰頭一聲長嘶。
此處僧人已棄廟而去,大門洞開。書苑反手握住背上火銃,若此時有人出來,她已來不及填藥。
一個頎長瘦削的身影自黑暗中現身。
“走呀!”書苑催促雙廿,狠下心來踢雙廿肚腹,可雙廿不肯動,書苑從馬背上溜下來,死命扯雙廿的韁繩。
“東家?”
書苑渾身僵住——遲疑喑啞,與從前大不相同,可書苑依舊熟悉。
“東家。”那聲音比書苑先確定,“東家!”
書苑拋下雙廿,飛奔進一個懷抱里。鮮活熱燙的,心在腔子里跳,不是鬼魂。
月亮升起來了,草蟲在林間啁啾,竹林讓出一片銀白色的空地,把兩人的影子轉投在腳下。
兩人心頭皆有萬語千言,當真到了可說的時候,卻也都不知從何處提起,唯有默默無言。
“你好臭。”書苑輕聲抱怨,打破沉默。
“你也是。”
書苑噗嗤笑出聲來,使勁拿額骨頭抵著蹭著:“臭死你臭死你。”
謝宣不說話,只是默默將書苑緊緊抱在自己心口。無需父母之命,無需媒妁之言,只需兩心作證,她是世上唯一由他自己選擇的家人。
雙廿將修長的頭頸低下去,嗅著草葉上的露珠。
第九十一章 樂美滿伉儷結連理 喜團圓鴛鴦不羨仙
大小姐已失蹤整五十日,也是龍吟在顧家大船上整五十日,一只手數起來要翻十次。如今船上吃食雖有,也是越發難下咽了。龍吟走出船艙,惆悵地望著太湖上搖蕩的水波,將一只馬桶倒凈,在太湖水里涮了一涮。
龍吟有些警惕地望了望水底,碧綠油潤,看不出底下有啥妖怪。可當日小姐一頭栽進葑門外的荷花宕就沒了蹤影,難免遭遇些水下精怪,不然也不耽誤這許久了。
龍吟洗了手,望了望蘊真和姨娘,不聲不響走進去了。
葉姨娘盯著腳下一尺遠,眼圈發紅。她這些時日眼淚沒有干過。自家心肝寶貝一樣的小姐犯了糊涂,她比書苑還要想不開。
船尾顧家家丁望見遠處一條船影,忙加速掉轉了方向。如今有船的人家多躲在湖上避難,可湖上不止有避難的人家,還有劫掠的水匪。
“快些快些。”書苑催促。
謝宣一邊搖櫓一邊質疑:“東家看得可準啊?”
“準的,準的!”書苑滿口打下包票。
“那為何看見我們跑得那樣快?!”謝宣揩一把額間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