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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完了。”不知是誰開口。
謝宣回頭,身后所有面孔都是一樣麻木沉默。是否完了,他不知曉,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完,他有家要回、有人要見,熬過這一戰,他才可渡江南下。
“完了,完了啊。”那個聲音再度響起。
一聲空響,不知誰失手放出一支箭,箭落在江水波濤里,無聲無息沒了影蹤。
書苑回頭,抬起手蹭了蹭臉頰。莫名的酥癢,仿佛是誰撓了她一下。
“妹妹,你這次就聽一聽我罷,不同以往了。”蘊真著急,把一旁顧晝狠命杵了一下,“你再說說啊。”
顧晝自然已將利害同書苑說盡:如今揚州危急,北兵時刻南下,吳地大族多已避難,連知府一家昨日傍晚也乘船逃去太湖上了。顧家如今埠頭上還停著一條船,雖然諸多書籍珍藏來不及帶不走,人口盡可避難。
書苑只是搖頭不動:“我不走。去年皇爺吊死的時候,好多人都跑,城門里踏都踏死許多,我那時若也跟著跑了,書局早給人搶干凈了。過后大家不還是回蘇州來?何況你們有船,我自家也有。”
“去年同今日不同了,如今敵軍是當真在江北了。”顧晝苦勸不得,索性戳破窗戶紙,“留得青山在……何況——你要在蘇州等他,也要他回得來。我不怕你惱,以宣子身手智謀,他若能回,一早就回了。”
書苑猛然站起來,甩開蘊真手就走出去了。
“哪樣好呀?”蘊真發急,“講也講不通,你尋兩個人綁了她走呀?”
顧晝眉頭深鎖,于是蘊真也追出去了。
“妹妹!”書苑走得快,蘊真加緊了腳步也還追不上,“妹妹!”
蘊真好容易捉住書苑,卻見書苑滿面淚水,又氣又疼,把書苑狠狠掐了兩把,打了一下,道:“你昏了頭了!你不走,姨娘舍得走?韃子真進了蘇州,是你有性命,還是姨娘和丫頭小廝有性命啊?”
蘊真這一句話說出來,書苑總算是點了頭。蘊真怕書苑反悔,不許書苑回頭,和兩個丫頭拽著書苑就走,后頭姨娘草草收拾了些細軟,帶著巧兒,偕同龍吟虎嘯閏月臘月等人登上了顧家船只。
如今的蘇州城已無往日繁華祥和景象,全城百姓爭相逃難,道路擁塞,哭聲震天。許多鞋襪給人踏落,散亂路邊,間或有一二童稚哭喊,有些是與父母失散,有些是被父母拋棄道旁。遠處幾條黑煙,也不知是韃兵當真到了,還是趁火打劫的。
“公子,前面都說吳門橋走不通了。”顧家小廝從船頭走進來。
“葑門呢?!走葑門!”
小廝點頭出去。蘊真低頭無言,姨娘臉色灰白,緊閉雙眼,兩手合十念觀音菩薩,虎嘯坐在角落里埋頭兩膝間,龍吟緊抱著巧兒,一言不發拿臉揾著巧兒臉頰。
顧家的船終于是出了葑門水關。水面驟開,眾人心里終于松一口氣。書苑走出船艙,舉目四望,已是蓮葉田田。
書苑的一切都留在蘇州城里了,城關越來越矮。
“雙廿……”書苑喃喃。
“撲通”一聲水響,龍吟一聲尖叫:“大小姐!”
姨娘沖出船艙,水面恬靜,已無書苑影蹤。
……
謝宣拉滿弓,放出一箭,手伸過肩頭,指尖沒有碰到翎毛,箭筒里已經空了。
謝宣抬頭看了看日頭,這是第幾日了?他竟不記得過了幾個日夜。謝宣伸手往一旁倒斃在地的同伴身上翻找,一無所獲。
“彈盡糧絕”,此四字形容此刻十分確切。周遭漸歸寂靜,已無幾個活人,興平伯大戰之前已投了敵,一早北去與多鐸的兵馬合流,揚州已陷,只有謝宣這一支不知情的負隅頑抗到最后。
不遠處的韃兵將刀自尸首里拔出來,識別出了謝宣摸箭而不得的動作,展開兩手,發出刺耳大笑,揚聲喊了句話。
謝宣不懂胡語,但總也曉得是說他完了的意思。那韃兵見謝宣不答,又叫了一聲,張開雙手,做了個怪異的動作,好似鳥禽。
他要和這僅剩的一個漢人比試比試。比一比搏克,草原男兒的本事。
謝宣讀懂了韃兵的意圖,放開弓箭,站起身來,將刀也解去,拋在一旁,韃兵咧開嘴,露出晶亮的牙齒。
謝宣解去上衣,把臉上血揩了一把。韃兵帶著欣賞玩味目光上下看了一眼,將手抬起,向謝宣勾了勾。
其他韃兵為這最后的比試圍攏過來,他們已是勝者,容得下這一點娛樂。兩人相對站定,為血染紅的江水單調地拍打著堤岸。
發起挑戰的韃兵從容鞠下躬去,正當謝宣思索是否要回應這怪異的禮節,那韃兵猛然低身沖過來,擒住謝宣下盤,一招將他掀過去。謝宣重重摔在土臺上,周圍爆發哄笑。
韃兵伸手把謝宣拽起來,助他兩腳站定。
比試還未結束,韃兵故技重施,這一次謝宣躲開,人叢里有人打了個代表贊許的唿哨。
謝宣伸出手來,模仿方才韃兵的手勢,沖他勾了勾手。
“來。”謝宣咬牙,緊盯韃子的腳步。他只能輸一次,也只需要勝一次。
韃兵志得意滿,打腿,抱摔,對付這負隅頑抗的漢人小子,不過兩招而已。
可他錯了。下一個擒拿,他未像自己想象中那般瀟灑抽身,瓜洲渡上唯一活著的漢人,自他的擒拿中翻身而出,挾住他向后落入滾滾江水。
渾濁激蕩的江水自四面八方涌來,他死死扼住漢人小子的脖頸。可是在水里,抵御刀兵的甲胄是他的敵人,漢人小子沒有松手。
水面上的光消失了。
書苑從葑門下的水竇冒出來,兩手死死攀住鐵柵,大口喘著粗氣。她上一次游水,還是十歲時在吳江鄉里。幸而葑門外有許多扎著竹筏的浮田,可供她歇幾口氣,不然就算再借書苑十個膽子,書苑也不敢跳下水。
書苑又嘗試了一次,兩手撐住,將身子拖上岸。此時葑門內外一片寂靜,有車馬船只的已逃出城外,逃不出的,也已閉鎖門戶。至于本應守城的知府和總兵,已于昨日率先棄城而去。是以書苑一個女子泅渡入葑門,竟無人阻攔。
鞋早不知何處去了,書苑把裙子在身上擰了一擰,無甚成效,索性解下來提在手里。此時黑燈瞎火,無人曉得嘯花軒書局大東家沒裙子穿。
“這才輕盈些。”書苑嘆一口氣,赤足向家的方向走去。
書局門板封得嚴實,書苑稍稍安下心來。轉過兩個彎,巷口一片漆黑,巷子里只有兩家,西鄰的蔡家比書苑家走得還早一日。
“雙廿。”大門緊鎖,書苑小聲叫,可雙廿不會開門。書苑提了提從前謝宣出入的角門,果然有些縫隙。書苑將手伸進去,試探著將門閂頂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