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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懵懂小輩裝聾作啞,葉夢德如同撞到一個軟釘子,當著眾人面,他也不好再厲聲呵斥,只好輕輕放過,含糊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善莫大焉。”
書苑在心里將白眼翻了一翻,勉強又作了個悔罪面孔,坐直身子,將茶碗擱下,將好長一番說教又糊弄過去。
“……故而鄙人建議……”葉夢德批判過嘯花軒擅自降價,損人利己一事,又滔滔不絕起來。
如此又過約莫一個時辰,那葉夢德說來說去,場面話不少,有用的話卻不多,又是說要約法三章,不得將今人書籍冒名古人,不得盜印他人書籍,不得擅自降價,違者全姑蘇城共討之。書苑身為反面典型,坐在交椅上,端詳過衣裳裙子,又端詳指頭指甲,只覺椅子上都生出針來,百般不耐煩,十分坐不住,拿手帕握著嘴,小小打了一個呵欠。
“……關于李家紙坊一事,”葉夢德啰嗦半日,總算提起一件實事,“在座各位以為當如何辦呢?依我看,各位多少幫襯些就是了。各家依各家營收,認下個數字來,能接濟的接濟,不能接濟的,也出些力氣。”
“葉兄,這話不好講。我們如今也叫個‘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他自家遭難,那是自家不幸,我們就是要幫襯,卻也——”
座中一人正要推諉,卻聽書苑脆生生開口:“——世伯,這一節同李家的款子,我已提前清了三分,我年紀輕,頭腦又不精明,也不曉得合不合我們做社的宗旨。世伯,在座都是長輩,比我自然高過不知多少了。”
書苑一個年輕女東家尚且舍得本節的利潤,這一番話,直將在座的老資格都架了起來,方才要發言的那家無話可說,喉嚨里咕噥一聲。
葉夢德正要以嘯花軒近來獲利不菲為由,多派嘯花軒些義務,可書苑已先做足誠意,開口認了三分,他也不好再加,只好干笑一聲,重復道:“在座各位多少盡力些。李家與我們姑蘇城里書局供紙多年,倒了他一家,與我們也無甚好處。”
廳堂內響起些勉強贊許的嗡嗡聲,方才聲稱“自身難保”的那人咕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書坊被拖累倒了,他又到哪里賣紙?”
書苑聞言微笑道:“世叔說得不錯,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是這個道理么。造不出好紙,我們也不好印書,除非是不印好書。”
“自身難保”之人被書苑夾槍帶棒反嗆一口,正要著惱,葉夢德忙打圓場:“各位盡心,各位盡心。”
如此又啰嗦許久,眾人總算是敲定了方針:從此同紙商墨商訂約時,各家書局將“匪患”一事列在違約事項之外,不再另收罰金,并募集小小一筆款子,由東吳書林統管,專用于救濟遭匪患波及的書局相關人家。
“再未想得,我們做文士生意,也有受制于兵匪的時候。”葉夢德搖頭嘆一口氣,眾人又是一通附和,感嘆起“如今年景”來。
會過了社,各家書局東家又不免要吃些老酒,書苑不便參與,委托大掌柜代為應酬,自己告一個早退。
虎嘯跟在書苑后頭,一面走一面呵欠連天,書苑也揉著眼睛,口中咕噥:“一屋子老頭子,熏得人眼睛酸。”
書苑走到門口,卻見葉家的伙計恰好送一個客人出來,只見那客人身材矮小,面目黧黑,雖是華夏衣冠,卻不似中原人士,身后有一個跟班,卻是威武長大,手提兩只長包裹。書苑站住了腳,笑瞇瞇問那小書童:“哥兒,你家主顧還有南洋人呀?”
“不是主顧。南洋麻六加客商。”小伙計同書苑打一個躬,似乎不愿多言。
“客商?賣啥的?”書苑好奇起來。若是南洋來的,說不準有什么新奇物件。上次那一位,不止帶了許多蘇木和犀角,還帶了一對毛羽斑斕的大鸚鵡,會講兩國語言,可惜那時書苑受制于爹爹,無法重金購得。
可書苑抱了極高期望,小伙計卻只是搖頭咕噥幾句,只說自己也不曉得。書苑留了個心眼,令虎嘯同那客商打個招呼,請他過后去嘯花軒書局里一坐。
“賣啥都可,只不要是個賣胡椒的。”書苑坐進轎子里,心中暗想,胡椒著實吃不慣,縱然是好物,買來也無甚用場。
到了第二日,那客商果然如約來訪。書苑十分興奮,備下好茶好水款待,一心要見識異域珍寶。可書苑殷勤款待了,開口一問,那商人卻從容作答:“在下此行蘇松杭三地,正是販賣天竺國上好胡椒。大東家若要,在下尚有十筒胡椒未出手。”
書苑一時絕倒,不甘心追問:“除了胡椒,會說話的七彩大鸚鵡可有嗎?”
“鸚鵡無有。”商人搖了搖頭,又力薦天竺國胡椒:“大東家,書局買些胡椒,防蟲祛穢,再好不過了。拿來燒菜,也是別有一番風味。”
“好是極好。”書苑搪塞,忍不住露出些失望神色,卻又起疑心:胡椒都是使錫筒盛著的,那一日商人從葉家出來,跟班手里提的卻是兩只包裹著的長匣子,不似胡椒模樣。
“當真只有胡椒?”
商人看出書苑心思,微笑道:“雖無鸚鵡,在下確也有些其他貨色。”
“是啥?”書苑重新振作。
商人搖了搖頭,示意不可說,又道:“大東家若真心要看,在下擇日再來拜訪。”
書苑一點就透,知曉必定是不得了寶物,忙點頭應下,同商人約定了第二日書局放工后再來。
又過一日,那商人果然又如約到來。此番果然如同先前從葉家出來的模樣,帶著個跟班,手里也是提著長匣子。
書苑將閑雜人等逐出,緊閉茶軒門窗,只留掌柜和謝宣兩人在場。商人終于點頭,令那跟班將手中包裹揭開。
樸素布包里頭,是一只精美長木匣,木匣打開,謝宣一聲驚叫,大掌柜則當即變了臉色:“東家,這哪里好買?!”
“大東家,大掌柜,這如何不好買?”只見商人氣定神閑將木匣內物事向幾人示意,書苑驚嘆不已,走到南洋商人面前,兩手將匣子當中物事抱了出來。
“啊呀東家!”大掌柜摔手嘆息,“要不得,要不得!”又向謝宣道:“小相公快攔住!”
書苑將匣中寶物架在肩上,瞄準大掌柜,大掌柜腳下一軟,跌進花梨木交椅里。
“世叔怕啥,未填藥呢!”書苑站直身子,十分得意。原來書苑手上正是一支“小佛朗機”——泰西佛朗機國所產火銃,同朝廷架在海防上的“佛朗機炮”系出同門。只見那火銃約莫二尺長短,銃筒筆直錚亮,手把是溫潤的烏木,錯有金銀花紋,十分精致。
謝宣自家看見這西洋器械也是心癢,有心拿來把玩,卻不好辜負大掌柜厚望,只好自書苑手上接過那支“小佛朗機”,鄭重放回匣中。
“東家,依大明律,民間私藏火器,可是要杖一百,流一千里。”謝宣雖是對書苑說話,眼睛卻盯著火銃,仿佛是在同書苑商議這一百杖和一千里是否值得。
“你不說,我不說,他不說,誰曉得?”書苑心大得很。
“法不責眾。”南洋商人微笑,“如今有火銃的人家也多,就是知府大人家中,我也賣了一支。”
“就是么。”書苑點頭,“要抓先抓知府大老爺。皇爺前頭神機營也許多條火銃,我如何不能有一條?”
南洋商人見書苑有意,又將方才謝宣放入盒中的火銃示意書苑:“大東家,若是會使火銃,憑來敵有何等威風,也是一擊斃命。如今時節正不太平,東家購得此物,乃是有備無患。”
“大東家”書苑愈發心動,對這火銃只是相見恨晚,她當日若是手持一支佛朗機火銃坐在高墻上,何懼什么許老二、周三叔?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豈不是一女當關,萬夫莫開?
“多少銀子?”書苑問那南洋人。
南洋人伸出手來比了個數目,近年來西洋火銃流入民間的渠道著實不少,這一支上好佛朗機火銃,倒比書苑設想的便宜許多。
“成交,成交!”書苑也不講價,當場拍板。
商人收齊銀子,示意跟班將木匣交給書苑,謝宣忙上前接住,兩手抱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