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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嘉明愣了一下,說sorry。
程頌安講沒關系。
“你關心我,我知道的。”程頌安抬頭,對程嘉明講:“我也愛你,爸爸。”
隔壁病房隱隱傳來小孩的尖叫哭鬧聲,程嘉明雙手交握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程頌安頭頂那一個點滴,一滴一滴地緩慢下行,些微的茫然又如同刺針一樣,扎進他的血管、血肉。
程頌安在兩天后出院,小孩兒活蹦亂跳重回幼兒園。
程嘉明回到學校,辦公室里的另一位老師正在替他的花澆水。
“程老師,你的水仙花要換水了。”他講。
程嘉明放下電腦包,走過去看了看花。
將要過掉花季,水仙的花瓣微微蜷縮著下墜。
程嘉明講:“謝謝馬老師提醒,我都忘了這事兒了。”
“小朋友病好了?”馬老師問。
“是。”程嘉明端起花,撥了撥花葉,“已經好了。”
“換季還是要當心。”馬老師端起茶杯:“程老師你也記得提前吃藥,千萬不要小看幼兒園里的病毒。”
馬老師一語成讖。
程嘉明在后面幾天就出現了典型的感冒癥狀,頭暈、乏力、咳嗽。
程頌安也覺得是自己傳染給了爸爸,當即十分內疚,他對程嘉明講:“爸爸,你去醫院吧,要聽醫生的話。”
程嘉明講:“爸爸吃藥就可以了。”
程頌安聽了十分生氣,他雙手叉腰,兇程嘉明:“爸爸,你很不聽話!”
程嘉明放下藥,無奈地笑了一下。
第二天,程嘉明抽空去醫院做了個檢查。
的確只是個普通流感。
程嘉明從藥房拿完藥后,又去了那一個走廊。
他確信自己看到了一個眼熟的身影從那里走了過去,但是等程嘉明快步追過去的時候,來往的人群里卻沒有他想見的那個年輕人。
程嘉明站在原地。
短短幾秒鐘里,他覺得自己周身氧氣稀薄到他好像置身在某個真空環境里,他需要費盡力氣才能讓自己保持住情緒,他需要費盡力氣,才能保持住他的呼吸和心跳。
程嘉明又在原地站了五分鐘。
五分鐘后,他抬腳,走向離自己最近的那一個椅子。
椅子是冰的。
他頭頂的燈也是冰的。
他拿出手機,給聞橋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響起單調的聲響,在很長、又很短的時間后,程嘉明掛斷了未接通的電話。
程嘉明手掌心出了一層冷汗,濕噠噠地粘在他的指腹、掌心、皮肉上。
他垂著眼睛,靜默了一會兒后,他撥出了第二個電話。
程嘉明在打出第二個電話的時候其實并沒有在想什么。
他的腦子是一片茫然的,像是正在下大雪的多倫多,天地都是一片渾然的灰白。
第二通電話也還是沒有被接起。
程嘉明低著頭握著手機,輕輕咳嗽了一聲。
隔了一會兒,
又咳嗽了一聲。
程嘉明的幾個老同學途徑本市,約他吃飯。
創業期的半成功人士格調極低,酒色財氣里兜轉了一圈,正被世俗吊打著人生觀。
幾個男人吃過了飯就非要拖著程嘉明去會所,程嘉明說兒子一個人在家,不知底細的老同學問:“你老婆呢?”
另一個知道些東西的給了那多嘴的禍害一個肘擊:“你管人老婆在哪兒,你老婆在哪兒你知道不?”
那多嘴的哈地笑了一聲,一把摟住人,講:“我老婆不就在這兒!”
程嘉明看了一眼兩個男人,給家里阿姨打了電話,勞煩她今夜晚點走。
說老婆在這兒的這個,到了會所就抱著小姑娘吃水果唱歌,程嘉明坐在另一個老同學身旁,拒絕了幾個示好的公主。
兩個人坐著喝檸檬水,一會兒后,程嘉明問:“還是這樣?”
身旁坐著的正在剝花生,他低頭嗯了聲,笑著講:“還能怎么樣?”
本科里同一個寢室,一路跟著出國、回國,半路大廠辭職,一起創業,頭腦發熱了十年有余,但能說的也無非不過一句:“是我心有不甘,跟他倒沒關系。”
“你呢?”老同學剝開花生丟嘴里,問程嘉明:“有女朋友了么?”
程嘉明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杯壁,他忽地笑了一下,坦然道:“我和一個男人目垂了。”
——咳、咳咳。
老同學拍開花生碎,震驚地看向程嘉明。
程嘉明又講:“目垂了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