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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妙荷身體驀地一僵,手里的姜湯險些打翻,慌張地啜飲一口,好在湯已不燙,便一口接一口飲盡,借以掩飾胸腔里越發劇烈的心跳。
燭火搖曳間,卻聽身后石韞玉緩緩問道:“荷娘,你那玉佩乃是半圓之形,難道你從未懷疑,它可與另一塊配成一對?”
陳妙荷倏地轉頭,漆黑的眸子在暗夜中亮如星子。“另一半難道在你這里?”
石韞玉先是點頭,后又搖頭,急得陳妙荷霍然起身。他只得解釋道:“那玉佩我一直小心收藏,可在嶺南時,卻隨泥石流埋葬于重重山石泥土之下,或許再無得見天日的那一日。”
陳妙荷一時沉默,幾次欲言又止,才低聲道:“節哀。”
石韞玉卻只是苦笑一聲:“我并非此意。荷娘,你可曾想過為何那玉佩,你我一人一半?”
見陳妙荷目光閃爍,石韞玉便知她心中已有猜測,他雙手輕扶她的肩膀,輕聲道:“沒錯,那玉佩乃是兩家父母為我們定親的信物。”
陳妙荷眨了眨眼,雖早有猜測,可親耳聽聞,仍不免心頭狂跳。“可在覃府之時,覃京分明說過,與你定親之人乃是江義之女江蓮。難道是江蓮死后,你又與我定親?”
石韞玉不禁語塞,本是肅穆的氣氛,卻被她引得笑意浮上嘴角:“江蓮便是你,你便是江蓮。”
“怎么可能?”陳妙荷驀地站起,滿臉驚色,“我父親是陳令言,不是江義。”
“陳令言不是你的父親,而是你的舅父。”
“舅父?”陳妙荷杏眼圓睜,神情越發震驚,半晌說不出話來。
石韞玉嘆了口氣,將當年之事娓娓道來。
當年覃京截獲偽造書信呈交官家,官家震怒,即刻遣人召回江義回臨安受審。奈何前線戰事膠著,若此時調回江義,已奪下的城池恐再陷敵手。何況朝中擁護江義者甚眾,紛紛為他進言。官家只得暫忍怒火,命戶部火速籌措糧餉,待朱仙鎮一役后再押解江義回京。誰知糧餉交予清遠軍后竟憑空消失,致使軍心潰散,大敗于敵軍。官家盛怒之下,將江義滿門斬首于東市口。
陳妙荷連連點頭,這段故事她不知從說書先生口中聽過多少回,今日才知那封通敵叛國的書信原是偽造,糧餉丟失亦是遭人陷害。難怪父親自小便不許她同旁人學舌痛罵江義,原來此事真有隱情。
“世人皆道江義全家已死,可家父收尸時卻發現,江義獨女江蓮并不在其中,替她而死的,應是陪她長大的奶娘之女。“石韞玉黑眸沉沉望住陳妙荷,見她一臉驚愕,放緩口氣道,“后來家父四處打探,又尋訪當年府中逃散的仆役,方知案發前江蓮染了風寒,高燒不退,臨安城內大夫皆束手無策,已現驚厥之癥。聽聞廬州有位百歲神醫,江夫人無法脫身,只得命弟弟陳令言帶女兒前去求醫。”
“卻沒想到,這一走,便是天人永隔。”石韞玉聲音漸低。
陳妙荷雖無這段記憶,聽來卻如錐心之痛,淚水止不住地淌下。
她哽咽道:“我記得父親說過,我七歲時得了一場重病,醒來后便忘了前塵往事。”
“正是如此。”石韞玉放下布巾,輕柔地撥開她的長發,“你那時年幼,陳公帶你四處躲避,為避人耳目,便以父女相稱。我猜想,若非他后來遭遇意外,擔憂你孤苦無依,恐怕一生都不會讓你踏足臨安。”
烏黑鬢發垂落在陳妙荷臉畔,更襯得她面色雪白,幾近透明。
她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她也不知自己為何要笑,可此刻卻也尋不出別的表情。
十年間,陳令言從未向她透露半分往日仇怨,她雖顛沛流離,卻也無憂無慮地長大。如今才知,這十年的平靜竟是偷來的時光。
七歲前的記憶于她而言是一片空白,不記得威風凜凜的父親,也不記得剛直爽快的母親。他們如同飄在云端的人,始終與她隔著距離,讓她無法真切體會失去雙親的悲痛,更無法像石韞玉那般,將復仇視為畢生所愿。
“我要為他們報仇嗎?”驀地,陳妙荷眼珠轉動,茫然地問石韞玉。
石韞玉撥弄她頭發的手一頓,垂眸凝視她,似也在思索。
“覃京快死了,算是報了仇嗎?”陳妙荷又問,“他說的是真的嗎?害我父母的,除了他,還有......”
陳妙荷話未說完,石韞玉已明白她所指。耳邊仿佛又響起覃京的癲狂大笑,久久不散。
“我亦不知真假。”半晌,石韞玉沉聲道。
若是兩年前,他年少氣盛又身負血海深仇,聽到覃京之言,定會認定是挑撥離間。可如今年歲漸長,在官場沉浮兩年,見慣了詭譎人心,方知人性復雜,絕非黑白二字可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