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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娘,我想陳公若在世,必不愿你此生困于仇恨,踏入險境。”他將她烏發(fā)挽起,牽著她的手來到榻邊。
兩人并肩坐在榻上,望著眼前搖曳的燭光。
“那我便真的什么都不做嗎?”陳妙荷茫然道,“三哥,若你是我,你會如何?”
石韞玉微微搖頭,拂去她額前散發(fā),聲音溫和而堅定:“我只知,無論你作何選擇,我都會陪你。”
三日后,張獻與孫氏踏上歸鄉(xiāng)路途。
陳妙荷在城門前久久佇立,直望得馬車縮作墨點,方失魂落魄地轉過身來。石韞玉陪她緩步歸家,行至半途,忽聞人群喧嘩。
“聽說了嗎?方才覃府報喪,覃京死了。”
“死得活該!這廝作惡多端,閻王殿早該收了他!”
“可不是?大快人心吶!”
起初只是零星私語,不知誰帶頭喝彩,轉眼間掌聲如潮。整條街市化作歡騰的海洋,陳妙荷與石韞玉十指緊扣,神色復雜地穿過洶涌人潮。
兩人心知肚明,覃京之死并非終章,而是另一場風暴的開端。
此人雖惡貫滿盈,卻也有幾分治世之才。多年來如走鋼絲般在戰(zhàn)與和間維持平衡,硬生生將大宋與金朝的刀鋒懸在懸崖邊緣。
覃京暴斃不過旬日,邊境驟然風聲鶴唳。
金兵鐵蹄肆意踐踏疆界,燒殺擄掠無所不為。邊境百姓如驚弓之鳥,拖家?guī)Э谀咸颖艿湣^D眼間城池失守,淪為人間煉獄。臨安城內(nèi)人人自危,生怕某日清晨推窗,便見金戈鐵馬矗立城下。
《燭隱雜錄》素來不刊載軍情,此刻情勢危急,潘盼打通關節(jié),專辟戰(zhàn)報專欄,每日刊發(fā)邊境急訊。
陳妙荷暗自慶幸,幸好張獻已攜孫氏南下昌化。那偏遠之地山高路遠,戰(zhàn)火恐難波及,或可守得一世安穩(wěn)。
石韞玉卻愈發(fā)凝重。
他雖掛著驃騎將軍虛銜,如今邊境告急,日日早出晚歸整飭兵馬。只待官家一聲令下,便要提槍上馬,將金人殺得片甲不留,收復大宋失地。
可日等夜等,等來的卻又是朝廷議和消息,要再加一成歲幣,以獲取邊境短暫安寧。
陳妙荷聽聞此消息,不禁暗唾一口。
自靖康之變以來,朝廷偏安江南,為求一時茍安,一退再退。金人見朝廷如此怯懦,愈發(fā)得寸進尺。稍有不如意,便揮師南下,以鐵蹄相逼,逼得朝廷俯首帖耳,甘愿奉上堆積如山的歲幣,只為買得幾日太平。
可這所謂的太平,不過是飲鴆止渴罷了。
那歲的每一枚銅錢,哪一分不是從百姓枯瘦的手中榨取?哪一文不是從黎民百姓牙縫里摳出的保命錢?
臨安城中,笙歌不斷,舞袖翩躚,醉生夢死。可誰又曾想過,那些在邊境線上日夜擔驚受怕的百姓,正過著怎樣的日子?今日不知明日事,說不定哪天就會成為金兵刀下的亡魂。
難道這便是朝廷孜孜以求的和平嗎?抑或說,他們要的不過是臨安一隅的歌舞升平,至于遠方那些微弱如蚊蠅的哭嚎,他們既聽不見,也不愿聽見。
那夜,陳妙荷房中油燈徹夜未熄,墨研了又研,筆提了又提,終于在雞鳴之時,在潔白的紙面上落下墨字:
紹興二十五年十月,覃太師薨于私第。然近日市井有傳,謂圣上龍心漸轉,或欲更張舊政,重振武備。尤有傳言曰:朝廷擬起用郭璜,或將拜為宰執(zhí),主掌樞機。
第74章 風波定(三)
翌日清晨,臨安城的茶肆酒坊間已人手一份私印小報,百姓們交頭接耳,議論聲此起彼伏。
“你可聽說了?圣上已下密旨,要重整軍備,再圖中原!”
“可不是嘛!覃丞相在時,連說一句抗金都要掉腦袋。如今圣上開明,若郭將軍真能拜相,我大宋復興有望啊!”
“這話可當不得真,小報不過是捕風捉影,諸位還是謹言慎行為好。”
陳妙荷躲在茶樓角落的雕花屏風后,聽得眾人言語,心也跟著起伏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