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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枝干同水一起從連笑衣領往里灌——
是陶京。在他最不清醒的時候,他唯一做的,是多觸碰一點連笑的皮膚。連笑衣料的材質比窒息更讓陶京感到苦痛,他快被割傷了。
事后,陶京抱膝枕著連笑大腿,呼吸均勻,是睡著了。連笑摸了把濕透的頭發,有水滴砸在他的手記上,暈開一片,他小心地拿手背挾干。
連笑是在做復盤,對于這次的實驗結果,他很滿意,效果不錯,唯一的瑕疵是他忘記提前給陶京修修指甲。輕手輕腳地,連笑把陶京挪到了枕頭上,他親了親他的額頭,然后隨手撿了件羽絨服,穿上才意識到是陶京的,很恰好的錯誤,臨走前,連笑想了想,他給自己又裹了條圍巾。
高嘉和的電話已經來過很久了,他得先去處理一下。
第37章 考試月
考試月,階梯教室,
法學院大二上期末第一門,民訴。
連笑是臨了開考才來的,好位置自是被搶占一空,只近講臺的地方零星剩了幾個,他站在后門掃了一眼,對比從最后一排走到第一排這個更爛的選項里選擇了直接從前門進,意料之內的短暫沉寂和隨之而來的細簌議論聲——
他挑了個位置坐下,開考鈴響起,連笑答得不快也不慢,他隨大流交了卷。
連笑知道自己在外人眼里很糟糕,高嘉和那晚的反應是大眾的稀釋預演。他非常清楚自己包住頸部的高領衫和下巴上的敷貼會引發怎樣的非議。
連笑躲在空教室里抽煙,他挑著眉饒有興致聽一墻之隔的過道里傳來有關自己的帶顏色的八卦。平日里愚鈍的腦袋們在這方面的聯想倒是創新,他們可以從敷貼掩蓋的部分輕易滑向更深的地方,
他們狎昵著用幻想設計著陶京在他身上留下的艷情痕跡,然后再去推導施加的手段和方式。
連笑噙著點笑趴在窗臺抽完最后點尾子,然后杵滅了。沒所謂,他不在意這個。
為什么不在意?
因為在意無用。
陳清什么?又向誰陳清呢?甚至連連笑本人都沒辦法去否認傷痕的制造者是陶京。可,真的又只是這樣嗎?顯然不是。
那你為什么不解釋呢?
連笑完全能想象到那輕飄飄的甚至帶著戲謔的反問。他的憤怒升得陡然,他狠狠踹了下墻面,卻只得到鈍痛和低不可聞的一聲悶響。連笑疼痛且疲憊地順著墻面往下滑,直滑到靠坐在地上,他顫著手又點了根煙。
連笑終于有點能夠明白陶京的痛苦了。
解釋?怎么解釋?又解釋什么呢?
是去過道隨機抽個‘幸運’路人向其解釋他的傷痕是為了讓陶京能夠睡個好覺而做的信任訓練所獲的戰績勛章嗎?
連笑悲哀地意識到陶京的痛苦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失語。他不想,也沒辦法去美化那個場景。那是痛苦的,是窒息的,甚至伴隨嘶吼、溺水和嘔吐,陶京整個人從里往外全個倒翻,露出里殼那個濕漉漉的只會嗷嗷叫的小孩。
他清楚地知曉那狎昵目光傷害更深的反倒是那個在家里嗷嗷叫的人。連笑抬起手,他把臉埋進掌心,他的鼻頭泛酸,怎么說呢?旁人甚至覺得這是對陶京能力的一種夸耀,所以陶京連表現痛苦都顯得可笑。
而這,甚至只是陶京漫長的被剝奪表達痛苦權力的孤獨人生中極小的一段罷了。
自打陶京出生起,他的痛苦,就是不能言說的,甚至只是試圖朝他人傾吐,都像是一種不知愁的貴族式炫耀。該怎么說呢?是說他好痛苦,因為爸媽感情太好。還是說他好痛苦,因為除了物質他一無所有。
陶京痛苦的正當性就這么被輕而易舉地剝奪了。
堵死陶京淚腺的,或許包含他太多的不可言說。
連笑把煙湊到唇邊,抽了一口,又抽一口,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他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更希望事實真的如他們幻想的一樣,也只如他們幻想的一樣。
連笑放縱自己抽完了兩根,門外也漸是靜了,他摁了摁脹痛的眉心,起身離開了。回出租屋前,連笑特意開了個鐘點房,他去沖了個澡,這陣子他控煙效果不錯,他不想讓陶京嗅到不安的味道。沒用沐浴液,他只是沖了一下。
回到出租屋,陶京仍在浴室,他合衣仰躺在浴缸里,燈暖開得很大,是在看書。歐元踩著那一地的筆記跑到門口,它蹭了蹭連笑的大腿以示歡迎,連笑拍了拍歐元的背,把它送出浴室,然后一本一本拾起,走到浴缸旁邊席地坐下,他把筆記疊放在腿上,又把額頭抵上浴缸,他拿臉去吻陶京垂下的手背,
陶京彈動了下指節回吻他,
連笑無聲地笑了一下,他低頭去看腿上的筆記們。書頁并不平整,右側普遍高出一截,是沾了水又陰干,所以變得翹和脆,連笑一顆心也跟著失了衡,如果旁人有機會翻開陶京的國際法考研備考筆記,反應大概是驚訝甚至嗔笑。不是極度縮略的關鍵詞提取,就是,近乎臨摹的無限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