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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沒有賀守山。

明霞高中畢業(yè)時，文革已經(jīng)接近尾聲。她畢業(yè)后進(jìn)了工廠，賀守山身上的擔(dān)子終于輕了。

沒幾年又恢復(fù)高考，緊接著改革開放，日子一天一個樣。賀守山為了供明霞讀大學(xué)，承包了一個小煤礦，沒兩年就成了鄉(xiāng)里的第一個萬元戶。

廟兒溝通電了，賀守山做了一件別人看來不可思議的事。他花了可以娶一個媳婦的錢，買了臺電視機(jī)回來。

賀守山喜歡上了看電影，沒事兒的時候就看，信號不怎么好，能不能看到電影還得看運(yùn)氣。光影在他臉上明了又暗，他仿佛能聞到麥秸垛的清香，又想起和陳墨生躺在上面時，說過的話。

電影真的是個好東西，賀守山在里面看到了很多他想象不到的事物。

只是有時候會上當(dāng)，上個月他還在為一部電影里的一個小人物的慘死而徹夜流淚。下個月發(fā)現(xiàn)那個讓他哭了好幾個晚上的人搖身一變，在另一部電影里又成了一個威風(fēng)凜凜的軍官。

那時候的觀眾還沒有學(xué)會面對電影時要有“配合欺騙”的自覺，但賀守山不為感情受騙而惱怒，只是覺得那個小人物沒死真好。

改革開放后，日子越來越好，吃飽不再是奢望，甚至還有余錢。別人說有錢了去北京看看，賀守山也說去北京看看。

到了北京后，他都去了哪兒呢？去了什剎海、龍?zhí)逗R會、地壇。天安門沒去。

別人都說他怪，去了北京居然不去天安門。

賀守山也不說話，照樣只去這幾個地方逛。什剎海真的不是海。

有一次他在什剎海遇到了李俊英，那天炙熱的陽光細(xì)碎得好像云母片，賀守山在樹底下被李俊英叫住。

她表情驚喜，問：“賀守山，是賀守山嗎？”

賀守山說是。

距離他們這第一批知青離開廟兒溝已經(jīng)十幾年了，彼此都是大變樣，只能隱約看到過去的影子。

李俊英穿著薄紗的格子連衣裙，頭發(fā)梳得溜光油滑，身邊帶著個十來歲的女孩兒，分明就是小一號的她。

太陽亮得晃眼，李俊英笑著站在那里跟賀守山說話。

“來北京逛啊。”

“啊，來北京逛。”

“廟兒溝人都好嗎？”

“都好。”

“你老婆身體還好嗎？”

“過世了。”

李俊英喲了一聲，收斂臉上的笑，沉默下來，不知道說什么。

賀守山笑呵呵的，看了看她身邊的女孩兒，問：“這是你閨女？”

“我閨女。”

“跟你長得像。”

“都這么說。”

正好是中午，李俊英非要邀請他一起吃午飯。

賀守山連忙拒絕：“不不……”

李俊英打斷他的客套，爽朗道：“別跟我客氣，你不知道，當(dāng)年在廟兒溝，我們女生沒少偷你家的柴火，今天算我還當(dāng)年的債吧。”

于是賀守山笑了。

李俊英想請賀守山吃烤鴨，帶他去了和平門的全聚德。

包廂里，賀守山問：“你現(xiàn)在在干什么呢？”

李俊英：“我現(xiàn)在當(dāng)醫(yī)生，在醫(yī)院上班。”

接著她又說了些其他人的情況，當(dāng)教授的，當(dāng)官的，當(dāng)工人的，做生意的，還有兩個在國外。

賀守山問：“宋松濤呢？”

李俊英：“他啊，娶了個高干家的女兒，現(xiàn)在都當(dāng)部長了。”

賀守山看不出她臉上有什么遺憾的神色，有些事真的過去太久了。

烤鴨味道真不錯，李俊英教他怎么蘸醬，怎么卷起來，賀守山吃著，問：“陳墨生現(xiàn)在干什么呢？”

第19章 廟兒溝

1984年，北京，煙袋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