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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門口,清晨的陽光照在賀守山身上,他把秀禾用被子裹起來抱著。那被子還是他結婚時置辦的,被面上是盛放的百合,看著很軟很喧乎。
陳墨生看著被子上的百合花,伸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
秀禾裹在被子里,昏昏沉沉,身上很暖和,丈夫抱她抱得很穩,她迷迷糊糊聽到被子外面兩個男人的談話。
“我回去了。”
“嗯,我送你們到車站。”
“不用了。”
“我送吧,你抱著她,我幫你拿東西。”
陳墨生還是把賀守山送到了火車站,上了火車,臨開車前,他還去旁邊買了些水果和干糧,讓他們路上吃。
秀禾在被窩里感覺手上被塞了什么東西,她拿出來看,是一罐金燦燦半透明的東西。陳墨生下車后,她拿給賀守山看,不知道要不要收。
賀守山看了一眼,說:“收著吧,他給你的。”
火車開走了,陳墨生在站臺上看著它越走越遠,消失在灰撲撲的軌道盡頭。陳墨生慢慢蹲下去,把頭埋起來,半天沒能站起來。
賀守山,這一輩子怎么這么難啊……
回到廟兒溝后,賀守山給秀禾沖了一碗蜂蜜水。
秀禾喝了一口,說:“真甜啊,我沒喝過這么甜的水,你說這是啥?蜂蜜?”
賀守山正給她鋪床,嗯了聲:“蜂蜜,好東西,補身子的,以后每天給你沖一碗喝。”
秀禾小小地咂了一口,真甜,她又拿碗給賀守山沖了一碗,端著給賀守山:“你也喝。”
賀守山沒接:“你喝,我不喝。”
秀禾眼睛很亮,勸道:“你喝啊,是甜的,很甜。”
她堅持,賀守山怕她端著碗累,接過來喝了一小口,又遞回給她。
秀禾笑得天真,眼睛亮亮的,問:“是不是很甜?”
賀守山嗯了聲,低頭繼續鋪床,百合花被子在炕上鋪展開,喧嘩的一大片。
不甜,苦得要人命。
陳墨生一邊在工廠上班涮瓶子,一邊學習準備高考,除此之外,還要想法設法躲避邵衛兵的糾纏。
這天觀棋不在家,邵衛兵找上門來,幾句糾纏下來,邵衛兵也惱了,直接把陳墨生往臥室拉,摁到了床上,把手探向他的褲腰。
陳墨生大力掙扎,晃動了挨著床的書柜,書從上面落下來,噼里啪啦砸向邵衛兵,其中一本書的書脊正中他的后腦勺,吃痛之下終于松開手。
陳墨生從他身下爬起來,頭發凌亂,眼底通紅,低頭整理自己的褲子,大口喘著氣。
邵衛兵回過神來,人冷靜了,看著他:“墨生,我……”
“滾!”
邵衛兵站著不動。
陳墨生抬頭,通紅的眼睛怒視他:“你給我滾!”
邵衛兵臉也冷了下來,沉沉地看著陳墨生,說:“墨生,我是真的喜歡你,你跟著我吃不了虧。”
“你要是當時就跟我低頭,就不用下鄉插隊把自己耽誤了。我跟你說高考馬上就要取消了,我知道你還想讀大學,只要你答應我,我讓家里幫你弄一封推薦信,北京的大學你隨便挑。”
陳墨生不說話,整理好褲子,起身拎起墻邊的棍子沖著邵衛兵掄過去。
邵衛兵挨了幾棍子,氣沖沖地離開,走前留下狠話:“好,你硬氣,你記住了,到時候你來求我都沒用!”
秀禾沒能熬過春天,山里開始見青的時候她就不行了,臨死前她哭了,說:“守山,我把你害了。”
賀守山嘆了口氣:“沒有那回事。”
秀禾眼淚直流:“我把你害了,我帶著治不好的病嫁給你,掏空了家底,爹也是被我氣死的……”
“可是我想活,我太想活了。這次從西安回來,我知道我日子不多了,我該早點走。可是……可是蜂蜜太甜了,我這輩子都沒喝過這么甜的東西,我想喝完了再走……”
“守山,我對不起你。”
瀕亡前的高熱讓秀禾神志不清,她說了很多胡話,動靜一直到天亮。
她是喊著“守山”死去的,死前還拽著賀守山的衣袖。她這一生在父母那里得到的疼愛,都不如賀守山這兩年給她的多。
春天快結束的時候,陳墨生的舅舅這天突然表情凝重地過來,開口就是:“墨生,聽著,你們不能在國內繼續待下去了。”
陳墨生睜大雙眼,問:“怎么了?”
舅舅關上窗,壓低聲音:“政策又要變了,接下來會變成什么樣子誰都不知道。最快下半年,馬上就有新政策要出臺。我現在還算個愛國華僑,可是新運動一出來,我不知道自己又會變成什么。”
陳墨生怔住,想到邵衛兵說的今天高考要停,似乎真的有事要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