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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老漢半晌后才開口,說:“你栓牢叔說,這事算秀禾家不地道,病成這樣還往外嫁,這就是坑人。但除了認栽也沒別的辦法,錢都給出去了,也拜了堂了,沒法退。”
陳墨生處理完高蘭芝的后事,就進了一家食品廠,工作是涮玻璃瓶。把長柄圓頭刷捅進玻璃瓶,轉兩圈,抽出來,沖水。
時間就在玻璃瓶碰撞的細碎聲中溜走了,他每天工作八小時,每個月能拿28塊錢。下了班去接觀棋放學,然后兩人就沿著長長的街道,在黃昏中回家。
高蘭芝死后,家里一下子安靜了許多,春去秋來,院子里的石榴開花了,棗樹結果了,始終寂寞地站在那里。
周末的時候,陳墨生會帶觀棋去北海、清華園,去仿膳吃點心。
但他不怎么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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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果熟
秀禾得的是癆病,這個病傳染,兩人從新婚夜就開始分房睡。誰都清楚,這病根本治不好,賀老漢知道后一整天沒說話。
嫁進來后,秀禾一直很小心,飯不敢多吃,米湯給自己盛最稀的,身上只剩一把骨頭了還想給賀守山端洗腳水。
婚后第三天,賀守山沒跟秀禾回門,帶她去鎮上看病。秀禾娘家人心虛,不敢挑這個理,這么多天也沒叫人來問問。
家里突然多了個病人,花銷更大。賀老漢原本打算給賀守山娶了婆姨就不下礦了,但現在又由不得他不下了。
陳墨生每天在工廠涮玻璃瓶,日復一日,終于發生了一件好事。
他的舅舅以華僑身份突然回國參訪,和政府友好往來,用行動表示了強烈的政治態度。一夜之間,陳墨生的身份從右派子女變成了愛國華僑的外甥,身份問題基本得到解決。
于是他每天接了觀棋回來后,就看書準備明年參加高考,他還是想上大學。
同樣是一夜之間,賀老漢的身體垮了。他本來就咳嗽得厲害,煤礦粉塵又大,這天早上起床時,咳出了血。
賀守山帶他去看病,從鎮上到縣上,一路看到西安。醫生說是肺癌,晚期。治不好,還花錢,花錢也治不好。
賀老漢知道后說什么都不治了,當天就要出院。賀守山死活不同意,非要他留在醫院繼續治。賀老漢拗不過他,只好暫時住下,看著每天花錢如流水,心疼得不行。
這天賀守山去食堂買飯,回來發現賀老漢不在病房。一問護士才知道賀老漢自己辦了出院手續,賀守山知道他肯定是自己回家了。
從西安回去的路上賀守山一直在哭,看見供銷社哭,看見房子哭,看見路邊的牛吃草還哭。淚水綿綿灑了一路,一天一夜后,賀守山終于回到了廟兒溝。
爹舍不得錢,賀守山舍不得爹。
回到家,秀禾說爹昨晚到家的,這會兒子出去了,賀守山知道他又看麥子去了。他什么都沒說,扛上鋤頭下地了。
日頭在天上飄啊,云慢慢走,黃土高坡的山高溝又深。
賀守山低頭鋤地,過了一會兒有腳步聲漸近,賀老漢走到地頭坐下,咂巴了一口旱煙。
賀守山沒抬頭,只是默不作聲地揮鋤頭,跟土地死磕。他鋤地,從這頭到那頭,來來回回,新翻出來的泥土帶著濕氣,腳踩上去是涼的。
鋤到賀老漢跟前時,賀老漢突然說:“回頭你當了家,要是有事忙不過來,就找人過來搭把手,該求人時就求人,也別太要強。遇事拿不準主意就去問你栓牢叔,他念過書,說話在理。”
賀守山沒說話,從地里翻出一個不小的土疙瘩,他用鋤頭搗了搗,沒搗碎,彎腰撿起來扔到田埂上,繼續朝另一頭鋤去。
見他走遠了,賀老漢就不說話了。
看他又鋤回來時,賀老漢這才接著說:“我枕頭里還有幾百塊錢,秀禾的病該治還是得治,該吃藥還是吃藥,嫁到咱家來就是咱家的人,不能不管。”
賀守山鋤著地又走遠了,賀老漢便停下,咂巴著旱煙。
過了一會兒,賀守山回來,賀老漢接著剛才的話頭:“咱也不能怪人家秀禾,她爹媽是喪良心,跟她沒關系,你不能沖她撒氣、耍威風,知道沒有?”
賀守山走遠了,又回來了。
賀老漢在鞋底上磕了磕煙袋,想了一會兒又說:“病能治就治,就算治不好,也把人風風光光送走。來了咱家,就是咱家的人……”
“后溝那塊地,薄,別種麥子,要種耐旱的糜子。河灘的地要小心水淹,回頭要記得修條小渠。”
“我從西安回來時,路過鎮上,碰見了明霞的先生,他對我說,明霞是個讀書的好料子……”
隔了好幾口煙的空隙,賀守山鋤了一個來回,賀老漢才下了決心,說:“明霞要是想讀書,就讓她讀吧。院墻根那幾棵楊樹,本來說是給她打嫁妝,你看看也可以砍掉賣木料,供她讀書。唉,女娃子!也不知道她咋那么喜歡識文斷字。”
半晌后,賀老漢說:“就是苦了你了……”
他聲音有點變調,是哽咽了又強撐著,低頭抹了抹眼睛。一個農民的全部家當和人生經驗,就在這幾句閑談中交付給了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