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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守山始終不說話,只是鋤地。
賀老漢說完,站起來,背著手離開,旱煙袋拿在手上晃晃悠悠。
等他走遠了,賀守山才停下來,杵著鋤頭才能站直,眼淚滴滴灑落在黃土地上。他知道,在賀老漢看來這不算犧牲,只是一枚果子成熟后的自然脫落。
賀老漢和這片大地上的所有人都一樣,面對苦難有種逆來順受的從容。那么平靜地就接受了這樣的命運,甚至不覺得有什么問題。
天越來越冷,賀老漢夜里咳嗽得越來越厲害,咳得整個窯都在顫,帶著整座山都跟著顫。很快他開始干不了活,又很快連床也下不了。
那天是個好天氣,把賀守山叫來,說:“守山,我想去給你奶上墳。”
賀守山去鎮上買了紙錢,買了香,背著賀老漢去墳地。到了地方,賀老漢從賀守山背上下來,走過去。前面兩座墳,一座是他的妻子,一座是他的母親。
黃紙燒著后,賀老漢湊著火點著旱煙,吸了一口,笑著看紙錢和煙灰亂飛。
賀老漢嘴唇動了動,不知道想說什么,也沒說出來,只是默不作聲地咂巴旱煙。抽完一袋煙,他撐著站起來,對著母親的墓碑跪下去,低低俯身去磕頭。
他這一彎腰,就再也沒起來。
賀守山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接著就明白過來了,他默不作聲地背起賀老漢往家走。遠處的山,天上的云,吹過來的風,和往常一樣,什么變化都沒有。
路上遇到村里人,笑著跟他打招呼:“守山,又背你爹出來看田啊?”
賀守山一個個回應他們。
“叔,我爹沒了。”
“嬸子,我爹沒了。”
“大伯,我爹沒了。”
“姨,我爹沒了。”
“大爺,我爹沒了。”
我爹沒了。
賀守山一路上嘴里就這一句話,一路走回家。賀老漢在他背上越來越輕,好像只剩一把骨頭。
死亡如日常勞作般安靜。
第17章 故土
送走了賀老漢,賀守山就擔起了整個家的重擔。秀禾身體弱,下不了地,還要吃藥。明霞明年就要上初中了,也要花錢。
賀老漢留下的幾百塊錢都用在了給秀禾看病上,她這個病一到冬天就嚴重,這天又咯血了,賀守山帶她去西安看病。
在醫院住了幾天后稍微穩定了些,出院前頭一天,賀守山拿盆去打水回來,在走廊上看到了陳墨生。他穿著呢子大衣,厚厚的圍巾堆在脖子上,正跟護士說話。
“墨……陳墨生。”賀守山喊他。
陳墨生聽見聲音回頭,看到賀守山的那一瞬,眼睛被點亮,匆匆跟護士說了聲便大步走了過來。
賀守山看著他,簡直不敢相信:“你怎么在這里?”
陳墨生像是這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深夜趕來的魯莽,愣了愣,說:“我聽宋松濤說,你帶家人在西安看病。”
陳墨生走后,其他知青也開始紛紛為了回北京找門路,陸陸續續走了不少,宋松濤就是其中之一。來西安的時候,賀守山跟他坐一趟火車。
陳墨生說完,視線落到賀守山手上,那個塑料盆里放著一件桃紅毛衣,他問:“是明霞嗎?”
賀守山垂眸,半晌后搖頭:“不是明霞。”
不是明霞,還能是誰?陳墨生反應過來,哦了聲,又問:“什么病?嚴重嗎?你身上錢夠不夠?”
賀守山幾乎把塑料盆捏碎,說:“夠的,明天就能出院了。”
陳墨生點點頭,不再說話了。
兩人在醫院的走廊上待了一夜,話倒是沒說幾句,只覺得夜不夠長。
第二天,賀守山收拾了東西辦了出院,準備帶秀禾回廟兒溝了。她吹不了風,出來時賀守山從家里拿了條被子讓她在路上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