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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趁現在我要趕緊把你和觀棋弄到我這里來,而且一定要快。”
陳墨生:“舅舅……”
舅舅:“聽我的。”
他抱住陳墨生,摸他的頭,說:“到紐約來,也可以讀書,把你們留在這里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墨生,聽我的……”
人間南北多歧路,君向瀟湘我向秦。
在舅舅的運作下,陳墨生和陳觀棋很快辦好了所有手續。他們從北京到廣州,坐船到香港。接著從香港乘坐遠洋客輪,經過太平洋,歷時三周,終于抵達紐約港。
幾乎就是在他們抵達紐約的同一時間,國內新政策下發。
1966年,高考取消,文革十年浩劫開始了。
第18章 什剎海不是海
1984年,北京。
桌上酒菜狼藉一片,兩人上了床。
耳邊很寂靜,他們輕輕相擁。賀守山并沒有表現出急切,他甚至有些哆嗦,因為激動,但擁抱的動作很輕,怕手重一點就把這個人弄散了。
陳墨生躺在那看著他,問:“我也老了是不是?”
賀守山搖頭:“你看起來一點都沒變。”
陳墨生嘆了口氣:“我已經,37歲了。”
賀守山一動不動,說:“沒想過,還能有這一天。”
陳墨生:“我也是。”
賀守山長久地看著他,不說話。
門外突然有動靜,像是有人在來回走動,停下,走開,又停下,來回踱步。
賀守山轉頭往門口看去,陳墨生喊他:“別理。”
陳墨生說:“賀守山,看著我。”
賀守山于是就看著他。
陳墨生捧起他的臉,輕輕撫摸上去,說:“我們只有這一夜,賀守山,你以后……”
賀守山沒說話,輕輕啜泣。眼淚滴落下來,砸在枕頭上。
陳墨生嘆了口氣,安撫地摸著他的臉:“賀守山,不是我們的錯,是這個時代不太好。我們這樣的很難……”
門外又響起腳步聲,賀守山轉頭看著那扇陰影中的門,喃喃道:“有人。”
陳墨生:“沒有人。”
賀守山不再說話,抱著他閉上眼。
陳墨生回抱他,輕聲說:“沒事,在這里沒人管我們,在這個房間,誰都管不了我們。”
“賀守山,跟我說說,我出國后你過得怎么樣?”
文革的十年,說不上賀守山過得是好還是不好,因為大家都一個樣。
賀守山的苦難一點都不特別,像他這樣的人還有千千萬萬,那種最底層、最廣泛、最容易被忽略的苦難。
文革開始后,明霞也開始要上初中了,在鎮上的中學住校,半個月回來一次,整個家頓時就只剩下賀守山一個人。
賀守山沉默寡言,卻又異常能干,秀禾死后那幾年,不少人給他說親事,勸他再娶。
鰥夫的身份沒有讓賀守山喪失擇偶優勢,反而讓人看到了這個漢子身上的情義和擔當。更何況秀禾進門一直病著,沒有留下個一兒半女,賀守山膝下仍然清白,與頭婚無異。
每次有媒人上門了,賀守山都熱情款待,親切搭話,讓人說不出他半句不好。
但最能說會道的媒人也沒能讓他點頭。
陳墨生到了紐約后,在舅舅的安排和幫助下終于如愿上了大學,可他仍然不快樂。
他離開廟兒溝的時候,村里還沒通電。他在美國用美元買咖啡的時候,白縣火車站的燒雞才一塊錢一只。
廟兒溝相比北京,像落后了一個世紀。北京相比美國,也像落后了一個世紀。陳墨生在紐約的日子過得很好,直接跨了兩個世紀了。
為了方便讀書,舅舅給他租了一個單身公寓,樓下有大片草坪,出門走上二十分鐘就到中央公園。那里一到入秋就色彩斑斕,每天清晨都有鳥叫,經常能看到小松鼠。
他公寓廚房里有一個冰箱,里面塞滿了食物,牛排、雞蛋、蔬菜、水果、牛奶,每天自己做飯,吃得很好。
然而初到美國時,陳墨生躺在自己公寓的席夢思上,想著之前睡過的窯洞和土炕。
他感受著那令人窒息的割裂感,像他第一次下鄉,像他第一次要飯。和剛到廟兒溝一樣,無所適從的感覺照樣追趕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