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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守山在床上醒來，床上只有他一個人，陳墨生不見了。

院子里，楊大伯和楊大嬸兩口子也已經(jīng)起床，正在吃早飯。楊大嬸一邊喝湯，一邊問：“那個陜西的，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楊大伯搖搖頭，低聲說：“鬧不好是腦子的問題。”

楊大嬸又私私竊竊地問他：“你昨晚在他門口，真聽見他在哭啊？”

楊大伯吃的豆腐腦，說：“是啊，一邊哭一邊說話，就是聽不清說的什么。”

“昨晚在鋪子里吃飯的時候就這樣，一個人點那么多菜，坐在那也是又說又笑自言自語，問我要兩只酒杯，還把酒往地上倒。”

楊大嬸：“昨晚回來后，我也在窗外聽見他自言自語，弄不好真是腦子有問題，唉……”

吃完飯，她把桌上收拾了一下，就出門了，去火車站方向攬客。關(guān)門時，門軸轉(zhuǎn)動拖出長長的唱腔。

賀守山坐在床上，看著狼藉的桌面，兩只空酒杯放在上面，被陽光照得反射出刺眼的光。

這是1984年的陽光。

這一年，柏林墻尚未坍塌，非洲大饑荒持續(xù)惡化，英國煤礦工人大罷工，蘇聯(lián)十月大閱兵，成了解體前最后的輝煌。

這一年，中國成功發(fā)射東方紅二號衛(wèi)星，五星紅旗首次插上南極，許海峰在洛杉磯奧運(yùn)會上為中國斬獲首枚奧運(yùn)金牌，張明敏演唱的《我的中國心》傳遍全國。

1984年的地球上發(fā)生了好多事，中國處于騰飛的預(yù)備階段，到處都是欣欣向榮的激昂氣象。

而對于這一切，對于這個近乎嶄新的世界發(fā)生的一切，陳墨生再也沒有機(jī)會知曉。

全聚德的包廂。

賀守山：“陳墨生現(xiàn)在在干什么呢？”

李俊英怔住地看著賀守山，凄然道：“你不知道嗎？墨生已經(jīng)死了，死在紐約。”

陳墨生在紐約的十幾年，長期筆耕不輟，始終致力于向世界介紹中國文學(xué)，最后因長期伏案寫作積勞成疾，三年前在寓所溘然長逝。

他死后，友人整理他的遺物，發(fā)現(xiàn)了一份手稿，不忍其被埋沒，聯(lián)系出版社出版了，書名叫《廟兒溝》。

李俊英他們知道這個消息后，把當(dāng)年知青中還在北京的都叫出來聚了聚，算是陳墨生的追思會。

如今大家都有了自己的家庭事業(yè)，散落在社會各階層，共同話題其實不多，但只要提起插隊時光，就有說不完的話。在大學(xué)當(dāng)教授的不文氣了，坐機(jī)關(guān)的也不端著了，或坐或臥，就像又回到了廟兒溝那口窯洞。

刻骨銘心的一段記憶，總會在某個時候翻江倒海，沖破理智的長堤，在歲月里泛濫成災(zāi)。

他們說到陳墨生，談到他的英年早逝，談到他遺作中那個秘而不宣的愛人。

他們從回憶去找那人的線索，竟都不知道那是誰，記憶中陳墨生從沒有和哪個女知青或者村子里的姑娘走得近。

于是他們認(rèn)為，那只是陳墨生在那段貧苦歲月中的浪漫幻想，是他作為作家的虛構(gòu)本領(lǐng)，是他重病彌留之際進(jìn)入了虛實難辨的含混珍域。

大家都為陳墨生的死感到難過，說他還那么年輕，不到四十歲就死了。

當(dāng)時李俊英喝著酒，覺得這事兒真奇怪。

不到四十如果死了，別人會說你還那么年輕。可如果還活著，別人會說你已經(jīng)不年輕了。

早就不年輕了，他們這代人被時代的洪流裹挾，大半生全消耗在無謂的動蕩和困頓中。如今人到中年，談起過去只剩無盡的感慨。

只有那片黃土高坡萬年不變，看什么都淡然。不知道它還記不記得十多年前，曾有一群青年鬧哄哄地來過，在它那里奉獻(xiàn)了自己最寶貴的青春歲月。

賀守山也讀了《廟兒溝》，他認(rèn)識的字不多，明霞在旁邊就問明霞，明霞不在家自己查字典，居然也讀完了。他知道陳墨生寫的那個人是自己，只是不知道為什么國內(nèi)出版社用的是“她”。

人無法幻想出認(rèn)知以外的事物，他幻想中和陳墨生的交談，素材都來自這本書。

書中有一個詞讓賀守山覺得很陌生，他問明霞：“地鐵是個啥？”

明霞：“地鐵就是地下鐵路嘛，就是，就是火車在地底下跑嘛。”

1984年9月，北京開放了地鐵2號線，全長23公里。

其實北京在1965年就有了地鐵，不過那時地鐵還是戰(zhàn)備工程，不是公共交通。

直到2號線開放，北京人也沒用把地鐵當(dāng)公共交通。大家出行都騎自行車，街上私家車極少，公交從不堵車，票價昂貴的地鐵并不是人們的出行選擇，更像是景點供人體驗。

賀守山買了票，也坐了一回地鐵，他真的想不明白火車為什么能在地底下跑。直到他坐在座位上，聽著地鐵運(yùn)行的咣當(dāng)聲響。想著陳墨生，也曾這樣在地球另一端的地下穿行。

地鐵飛馳帶出呼嘯的風(fēng)，像一聲隱于黑暗的綿長嘆息，賀守山突然忍不住哭了起來。

陳墨生，這一輩子怎么這么難啊……

賀守山這趟來北京確實是辦護(hù)照，他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來北京申請護(hù)照，每次都被拒絕。這時候出國的人只有兩個原因，留學(xué)和公干，資料復(fù)雜，手續(xù)繁瑣。

他想去美國，其實幾乎算是一個天方夜譚般的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