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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老漢起身:“打場去咯。”
打場結(jié)束后,糧食進倉,天也很快涼了下來。
除了修整梯田、儲備柴火,基本沒什么事可干,有人趁著這時候打新窯洞,也有人趁著冬閑搞搞副業(yè),編筐織席,拉到供銷社去賣。
宋松濤閑著沒事兒跟老鄉(xiāng)學(xué)編筐,倒也歪歪扭扭編出來一個,第二年夏天挑糞時還真用上了,不過只用兩回就壞了。
知青們閑下來,除了在窯里看書,就是訪友,串知青點,走個幾十里路去看望同學(xué)是常事。也有人跋山涉水來他們這兒,有時候還留下過夜。
條件艱苦,大家伙都很自覺,串門訪友時還自備干糧。
冬閑儼然成了知青們的社交黃金期,每個人都忙碌起來。所以這天陳墨生沒找到伴,只能自己去了鎮(zhèn)上,到郵局取《人民日報》。
大家都帶了書,這么長時間下來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也就每月這個《人民日報》還能讓他們新鮮個一兩天。
取完報紙,陳墨生又去領(lǐng)票,接著去供銷社買煤油,再買幾包點心。知青里頭有幾個家里窮的,票用不上,就給了不缺錢的陳墨生。
買完東西,晌午都快過去了,回廟兒溝還要走二十多里地,陳墨生準(zhǔn)備吃了午飯再趕路。
他找到鎮(zhèn)上的一家飯館,掀開門簾進去,這一下就像進了澡堂,人聲鼎沸,熱騰騰的白霧氣讓人什么都看不清。
白霧是從一個大熱水池子里冒出來,里面飄著不少碗。
小時候,陳父帶陳墨生去吃過北京的一家“水上漂”餛飩。餛飩湯底要加豬油,天冷,豬油凝得硬。那些碗也是這樣扔在湯面上浮著,餛飩煮好,碗底那勺豬油也化了。餛飩和滾湯一澆,撒點蔥花,一碗餛飩也就成了。
陳墨生以為這也是在燙碗,他想弄碗熱水喝,就從里面拿起一只碗,發(fā)現(xiàn)有水,就隨手倒進了熱水池子里。
他拿著碗準(zhǔn)備走,突然被人拽住,回頭一看,一個彪形大漢怒紅著臉,口音濃重地問他:“你潑額滴酒干啥?”
陳墨生以為漢子喝多了,分不清水和酒,并且確定自己只是把水倒進池子里,沒有潑到別人身上,又以為他要訛人,掙了掙手腕:“誰潑你了?你松開。”
大漢更怒,拉著他不讓走:“就是你潑額酒,碗還在你手里呢,你不認不行!”
周圍人聽見爭執(zhí),紛紛看了過來。
陳墨生也生氣了:“你訛人是不是?我說了我沒有。”
一個京片子,一個陜西話,兩人牛頭不對馬嘴地吵了幾句,突然,一只碗遞到跟前,給那個大漢:“我替他賠你。”
陳墨生隔著霧氣看過去,是賀守山。
大漢接過酒,哼了一聲,松開陳墨生,轉(zhuǎn)身又跟同伴喝了起來。
賀守山這才朝陳墨生看過來,靜了一會兒,問他:“你沒事吧?”
陳墨生被人冤枉一頓,心里正委屈。他知道賀守山在給自己解圍,但還是覺得息事寧人并不可取,悶聲說:“他訛人的,你不用理他。”
賀守山聞言笑了起來。
陳墨生不明所以:“笑什么?”
賀守山指了指他手里的碗,讓他仔細看。
陳墨生看到碗外邊寫了數(shù)字,19,賀守山又讓他聞一下碗。陳墨生聞了,好沖鼻,一股高粱酒的味兒。
賀守山指著水池子,解釋:“人家的酒在這里溫著呢,被你給潑了,當(dāng)然要找你賠。”
陳墨生湊近了仔細看,這才發(fā)現(xiàn)水池里的壓根不是空碗,都裝著酒呢!
他初來乍到,不懂酒館的規(guī)矩,現(xiàn)下全明白了過來,自己就是上來把別人的酒給潑了嘛,再回憶自己剛才理直氣壯的樣子,在賀守山面前窘迫起來,說:“謝謝你。”
他掏兜:“我把酒錢還你。”
賀守山:“不用了。”
陳墨生想了想,拿出一包蜜三刀塞給他:“拿回去給明霞吃吧。”
他知道賀守山有個妹妹,賀明霞,今年才七八歲,小學(xué)二年級。小姑娘聰明,長得可愛,總讓他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妹妹陳觀棋。
賀守山看著那包點心,這可比一碗酒值錢,他心里想要推辭,張了張嘴,沒舍得拒絕。明霞喜歡甜食,可家里只有過年才能給她買幾顆糖。
于是心里不安地收了下來。
陳墨生問:“你今天來鎮(zhèn)上干什么?”
賀守山:“領(lǐng)票,順便把攢的雞蛋拿來賣了。”
今天是領(lǐng)布票、煤油票的日子,陳墨生就是領(lǐng)了票才買得了煤油。問:“你也是來吃飯?咱們坐一桌吧。”
賀守山擺手:“我不吃飯,我來打酒,給我老漢帶的。”
陳墨生問:“那你午飯怎么吃?”
賀守山:“回去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