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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守山聽完很驚訝,腳下不停,轉頭問宋松濤:“成分問題影響那么大呢?還不讓上大學。”
宋松濤:“可不是嘛,這幾年右派帽子都摘了好幾輪了,今年的名單出來還是沒有他爸。唉,這真是……”
他沒繼續說下去,不敢說。這個年代就這樣,最擅長在人的眼睛、嘴巴里找罪證、定階級,一句話說不對就萬劫不復。
賀守山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見面,陳墨生要飯時的樣子。資本家,知識分子家庭,這樣的出身也難怪他自尊心比別人更強。
唉……賀守山在心里嘆了口氣。
“三月里太陽紅又紅,為什么我趕騾子人兒這樣苦悶……”
遠處,信天游的調子在山梁上飄,一把好嗓子,不知道誰在唱,也不知道唱給誰聽。風把歌聲扯得斷斷續續的,跟黃土攪在一起,最后什么也聽不見了,只剩下風。
陜北地理特殊,所謂“見山走半天,見人難見面。”,遠遠喊話的溝通方式延伸出了民歌藝術,高音如山梁陡峭,下滑音似溝壑深邃。
信天游不用聽完整,有時只要一兩句飄過,就能讓人感受土地的蒼涼和命運的無奈。
兩人都不說話了,一個拉犁,一個扶犁。
黃土高坡上溝壑縱橫,好像老天隨便犁了兩下,就扔在這里不管了。
活干完,賀守山和宋松濤一前一后抬著犁,準備回大隊還工具。遠遠看到幾個女知青也下地回來,書里拿著鋤頭,跟他們一個方向。
宋松濤“似乎、應該”是沒看見她們,目不斜視地在前面走著。
賀守山提醒他:“你們的人。”
宋松濤嗯了聲,不在意地往女知青那邊瞅了一眼,就不再看她們了,也不打招呼。有趣的是,女知青們看到他也當沒看見。
男女知青之間有點較勁,有時候甚至還有點水火不容的。女生覺得男生太神氣,男生覺得女生太傲慢,誰都不服誰。
那時知青下鄉的宣傳語是“安家落戶”,一個知青小組里又是男女參半的名額,免不了要讓人往拉郎配上想。所以從一開始,眾人就帶著點躁躁的心情,男生是躁動,女生則是煩躁。
這個年齡的男女各有各的別扭,男生明明很在乎女生的一舉一動,又不愿意承認她們的吸引力,總要做些招人煩的事出來。
女生在這個年齡則大多看不上同齡的男生,嫌他們幼稚、咋呼,還總莫名其妙的神氣。
賀守山不太能理解他們這些北京青年的脾氣,但跟廟兒溝其他人一樣,對這群年輕人有一種主人家待客式的寬容。
廟兒溝的老人提到這些知青,從不評價,永遠都是一句包容的:“嗐!都是些娃娃嘛……”
知青們大多數是十六七歲,這個年齡在村里其實都能算得上一個壯勞力了。但城里人嬌生慣養些,他們也能理解。
這群北京來的青年,在廟兒溝的人看來像剛斷奶的小孩兒,看他們過日子就像看孩子顫顫巍巍學走路,讓人忍不住要擔心他們摔跤。
所以這天賀守山從大隊回來往家去的時候,看到知青院子里往外冒濃煙,就進去看看怎么回事。
推開院門,他看到陳墨生和宋松濤正在濃煙滾滾的院子里發呆,一個蹲在屋檐下,一個坐在磨盤上,一個望著天,一個看著地。
賀守山看著這一院子的煙,問:“咋弄的?”
宋松濤蹲在屋檐下,皺著個臉:“火生不起來。”
賀守山進到濃煙彌漫的廚房,幫他們把火生好,出來說:“你們這灶也該整整了,有點堵。”
兩人都是懵的:“怎么整?”
賀守山:“明天吧,我幫你們找人來弄。”
兩人還是一臉茫然,就這么讓賀守山給他們做了主,賀守山說的總不會有錯。
宋松濤進去做飯,陳墨生在院子里跟賀守山說話,問他:“過來有事兒啊?”
賀守山:“沒事兒,就是在外面看到煙大得不正常,過來看看咋回事兒。”
他看著陳墨生的臉,上面抹了幾道煤灰,貓胡子似的在右邊臉頰上,提醒他:“你洗洗臉吧。”
“啊?”陳墨生下意識抬手在臉上摸了摸,又加了幾道胡子,這下兩邊都有了。
“……”賀守山沒再說什么,只是問:“做的什么飯啊?”
陳墨生:“黃面饃,腌酸白菜,蘿卜湯。”
翻來覆去就這幾樣,白面也不是每天都能吃的,沒吃糠已經是好光景了。
賀守山待了一會兒就走了,他走沒多久,其他人也陸續回來吃飯。
知青大院熱鬧起來,男女各一波,在院子里打了水擦臉。陜北水少,他們都用得省,幾個人合用一盆,盆里的清水很快就變成了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