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鹿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陳墨生笑了聲:“我寫的那些書你都看了?”
賀守山點頭:“看了,我認識的字不多,明霞在的時候問明霞,她不在的時候我就查字典?!?
陳墨生:“明霞現在在做什么呢?”
賀明霞,賀守山的妹妹。
賀守山:“她高中畢業后進廠,高考恢復后還是想考大學,我肯定是支持她啊。現在都大學畢業幾年了,在科研所上班?!?
陳墨生真心為她感到高興:“那太好了?!?
他舉起酒杯放在唇邊,沒喝,忽而笑了,說:“真有意思?!?
賀守山問:“什么有意思?”
陳墨生:“我們這一代活得有意思,下鄉、要飯、出國、上大學,都趕上了,也就我們這代人能同時經歷這些?!?
賀守山:“是啊,這些年幾乎每天都在變。”
陳墨生:“你看看我們現在坐在這里的樣子,能想象我們第一次見面是我管你要飯嗎?”
他現在回憶起那段屈辱經歷已經絲毫不見難堪,因為對方是賀守山,他想起來甚至感到溫暖,說:“我在美國那些年,回憶起在廟兒溝插隊時的日子,總覺得像場夢。”
賀守山看著他,輕聲說:“回來看看吧,還記得怎么回廟兒溝嗎?”
“當然記得?!标惸]上眼,回憶:“離開北京,走太原,坐火車,到西安,轉大巴,搭牛車,越過三個坡,再趟過兩條河。”
他睜開眼,瞳仁閃亮:“然后就到了廟兒溝?!?
賀守山臉上的笑容變大,看起來很高興:“記得真清楚?!?
陳墨生不吃菜,只喝酒,問:“你……你妻子現在身體怎么樣?你都該有孩子了吧?”
賀守山搖搖頭:“沒有,她……已經不在了。”
陳墨生怔怔地看著他。
賀守山又問:“你呢?結婚了嗎?”
陳墨生垂眸看著手里的酒杯,搖頭:“沒有,在美國的時候試著交了個美國女朋友,沒幾天就分手了?!?
賀守山問:“為什么分?”
陳墨生很沒意思地笑了下,那笑很空,接著說:“很多觀念都不合,主要還是彼此的經歷差別太大。環境、教育、文化、信仰等等……我這個人也怪,天天痛批國內各種弊端。國家的問題我都知道,但是我可以說,卻受不了她說。她一說我們就吵,吵得多了自然就散了?!?
說到這,他又自嘲一笑:“搞得我像個極左?!?
賀守山看著他沒說話,輕輕地笑,越笑越苦澀,陳墨生當年成分是黑五類,右派家庭。
兩邊的苦他都吃了,兩邊的好處卻都沒享到。
“流在心里的血,澎湃著中華的聲音。就算身在他鄉也改變不了,我的中國心……”
歌也唱到了尾聲,錄音機“咔噠”一聲。胡同里忽然安靜下來,只聽見遠處隱約的自行車鈴,和灶頭鐵鍋里翻炒的聲響。
賀守山又倒滿一杯,舉了舉:“敬中國心?!?
陳墨生也舉杯:“敬廟兒溝?!?
兩只酒杯輕輕一碰,聲音清脆,卻又沉得像是撞在了二十年前的黃土坡上。
第5章 日天山
1962年,廟兒溝。
關于陳墨生家庭成分的問題,賀守山是從宋松濤那里聽說的。
那天大隊派他們倆去犁山坡上一塊田,這塊地不大,細長一溜掛在山腰上,牛不好轉身,只能靠人拉犁。
宋松濤扶犁,賀守山在前面拉。
宋松濤說,陳墨生的父親在北京是個有名的知識分子,早些年被劃為右派,死在牢里。除此之外,他們家解放前是資本家,陳墨生的舅舅在解放后去了美國,所以陳家還有海外背景,單拎出來,每一條都很敏感。
這段時間相處中,宋松濤對賀守山有了大概了解,覺得他性格敦厚,不是政治激進派,所以跟他說了這些事。
宋松濤用力扶著犁,說:“墨生的高考成績很好,北京有八所大學想錄取他,但審批都沒有通過,這不,只能來插隊。”
在這個年代,非工農青年如果不上大學,出路基本只有三個,參軍、進廠、下鄉。
而對陳墨生來說,出路其實只有最后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