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鹿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出來要飯時他們已經斷糧很久,斷糧前那陣兒,他們晚飯經常是錢錢飯。
錢錢飯說是飯,其實是粥,黑豆熬的。煮前用錘子把豆子砸扁,豆子扁扁的看著就像銅錢。這么做是為了省柴火,砸扁后的黑豆容易熟。
物資匱乏逼出來的生活智慧啊,這幫知青剛來時還如此感慨過。
那時他們剛下鄉,吃苦也能吃出新鮮來。
沒幾天,這種感慨就聽不到了。錢錢飯本來就是度荒飯,本地人也不怎么愛吃,但是缺食少糧的時候是真能救命。
后來這種飲食成了地方特色,在北京的一些飯店里也能看到了。多年后,那些回城的知青到了暮年有點憶苦思甜的意思,在特色飯店看到錢錢飯也會點來吃。
旁人吃了都說好吃,味道好,又大談營養學,說吃粗糧有益。
飯店的錢錢飯里加南瓜、小米,再配上炒菜、烙餅、肘子,當然好吃。
但是陳墨生他們吃的錢錢飯就只有黑豆,偶爾才有一點小米,少得像沙中淘金。
錢錢飯不好吃,下鄉的日子很苦,但他們到了晚年回憶起插隊時的歲月,只去感懷逝去的青春,卻大部分都忘了吃過的苦。
每個知青都會對插隊的地方念念不忘,不是因為那個地方真的有多好,而是他們最好的年齡在那個地方。
后來,徹底斷糧,錢錢飯也吃不上。知青們還是拉不下臉去要飯。讀書人的無用斯文,君子不受嗟來之食,更何況主動討。
他們開始漫山遍野找野菜,嘴上誦著詩經,說自己這是“采薇”。
薺菜、苜蓿、白蒿、蒲公英、馬齒莧,名字一個賽一個的雅,味道一個比一個難吃,野菜不用葷油炒真的難以下咽。
可他們沒有油,更遑論葷油,“薇”采回來只能水煮。
但是總還是要吃,吃得水腫也要吃,每日天一亮,他們就出去漫山遍野“采薇”,心里想的卻是“曰歸”。
他們太想回北京了,每天吃著野菜,心里想著北京的炒肝尖、焦圈、鴨架熬白菜、溜肉片,想得淚水和口水等長。
后來野菜也沒了,他們到底還是缺了伯夷叔齊的那根士大夫風骨,餓得受不住又湊在一起商量,伯夷叔齊不食周粟,是因為不恥周武王,君子不臣二姓,寧餓死也要為舊國守節。
可他們現在去要飯,吃的還是自己國家的糧,共產主義互幫互助,不算失了氣節。
他們這樣說服自己后就不采薇了,沿著黃河往東走,要飯去。
人到絕境,總需要一個體面的理由,把尊嚴暫時折疊起來放進口袋,先顧嘴巴。
到了廟兒溝,日子終于好過了。
北京知青辦知道他們的遭遇后,又彌補了一些口糧,足夠他們富裕安逸地吃到明年,等明年秋后收了莊稼就可以和老鄉并灶。
到了廟兒溝的第二天,他們開始自己做飯,男女知青兩幫人在一起商量,報復性地狠狠吃了一頓。他們拿白面跟老鄉換了雞蛋、葷油,回來做了炒雞蛋、烙油餅,要好好犒勞犒勞遭了幾個月罪的胃。
結果一個個吃得直不起腰,晚上撐得睡不著,兩口窯里,徹夜不停的哎呦聲。
這天下地回來,陳墨生從自己的那份口糧里分出一小袋白面去找賀守山,還之前那碗面。
進去時,賀守山正在院子里擦身子,身材矯健異常,野性十足。陳墨生也覺得奇怪,這么苦的日子,賀守山為什么能擁有這么矯健的體魄?
他想,也許因為賀守山是這片土地滋養出的生命,天然和這片土地合拍。
賀守山沒怎么推辭就收下來了,一個能因為要飯而流淚的人,你不能讓他一直欠著你。
陳墨生還有事想請他幫忙,他們十來個知青都不會做面條,不分男女,全不會,他比劃著:“那面拉開,扔鍋里,又縮起來了。”
賀守山聽完,沒忍住笑了出來。
陳墨生自己也覺得挺逗,跟著笑了兩聲,然后就不說話了,用求知的眼神看著他。
賀守山告訴他:“做面條的面要醒。”
陳墨生迷茫:“醒?”
賀守山說:“我過去給你們看看。”
出了院門,兩個人一前一后往知青大院走。日頭已經偏西,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土路上拖出兩道灰。
廢窯那邊,幾個知青正蹲在門口剝野菜。看見賀守山來了,都站起來,有點局促。一個女知青手上還攥著薺菜,青色的汁液染了手指頭。
賀守山沖他們大大方方地打了招呼,就進窯洞,往案板前一站,開始挽袖子。
知青們圍過來看。
賀守山舀出白面堆在案板中間,開始和面。他用手指在中間旋了個坑,倒溫水,一邊倒一邊用手攪。面絮在他手里慢慢聚攏,揉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