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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時,男女知青又吵了起來。
本來沒事兒都要斗幾句,今天陳墨生和宋松濤又把蘿卜湯煮咸了。干了一天活回來,飯菜本來就不好,還做得這么不可口,沒吃幾口就開始拌嘴,筷子一放就吵了起來。
吵著吵著各自開始翻舊賬。
他們商量好的是兩人一組,輪流做飯。女知青嫌男知青做飯難吃,簡直是糟蹋糧食。男知青嫌女知青光管做飯,不砍柴挑水,每次輪到他們做飯就沒水沒柴了。
兩邊鬧得不可開交,吵吵嚷嚷地吃完飯,各自回洞。
最后還是陳墨生安撫了其他男知青,然后宋松濤又站出來牽頭,把女知青叫過來。十來人坐下來商量了一下,以后女知青只做飯,男知青只挑水砍柴,雙方都很滿意。
問題終于得以解決,他們也逐漸琢磨出男女相處之道。
日子就這么吵吵鬧鬧地過著,吃完飯,他們在窯洞點上油燈。晚上沒什么消遣,他們就看自己帶來的書。
這個捧著《資本論》,那個研究《蘇聯社會主義經濟問題》,偶爾停下討論。說話的時候為了省煤油,他們就會把油燈滅了,一伙人就坐在黑暗里爭論、辯論。
聊完再把油燈點上,各自捧著書繼續看。
每月煤油供應有限,知青們用煤油用得厲害。老鄉們大多不識字,也不看書,吃完晚飯就摸黑。
知青們不行,他們白天下地干活,回來煙熏火燎做飯吃飯,再不看點書,那真成農民了。
真成農民了……
這是他們在極力避免的一件事。
日子波瀾不驚,每日勞作、讀書,知青們逐漸融入廟兒溝。首先是臉沒那么白了,其次就是干活做飯越來越麻利了。
這天賀守山去了家里的自留地,回來時遇見砍柴的陳墨生,兩人一起往廟兒溝走。
沒說幾句話就突然下雨了,開始還小,慢慢大了起來。賀守山搶過陳墨生的柴背起來,拽住他的手往前跑:“再往前走走,可以避雨。”
陳墨生被他溫熱的大手牽著,在雨水中跟著他奔跑。沒多遠就看見一個小窯洞,路邊常有這種小土窯,專門用來避雨的,半人高,在里面只能蹲著。
兩人進去蹲著避雨,遠處天色灰暗,烏云緊貼著山巒,群山隱沒在大雨中。
陳墨生突然指著遠處一座直立高聳的山,問賀守山:“那座山叫什么?”
賀守山幫他把柴往里放了放,免得被雨潲了,抬頭看了一眼:“日天山。”
陳墨生愣住,整個山谷都隨著他屏住呼吸,過了許久他才琢磨過來。
日,是個動詞。
當生活艱苦到一定程度,人們就會對老天爺產生質疑,甚至不以為然。
他必不存在,否則我不會受這么多苦,所以不怕x他。他若存在,教我受這么多苦,我還是要x他。
這種名字也就陜北人能想得出來,叫得出口,想象大膽,這種要x老天爺的意愿更是大膽。想到這里,陳墨生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在笑什么?”近在咫尺的賀守山轉頭,隔著雨水的味道輕聲問他。
陳墨生跟他解釋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這兩個字原本的意思在賀守山的腦子里已經磨損,他出生時那座山就一直在,反而沒有想過“日天”的本意。
現在這個意思被陳墨生從語言中撈起來,讓賀守山聽了都覺得新奇,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場雨下透了,整個山谷都很濕潤,鋪天蓋地的是泥土被打濕的味道。
他們靜靜蹲在小窯里,聽著雨滴落下。
第6章 電影
“日天。”陳墨生看著遠處的山,輕笑:“你們這邊的人真會取名字。”
賀守山沒這么覺得,他覺得陳墨生的名字才好聽。
陳墨生又說:“大隊長的名字也好。”
他們勞動隊的隊長,林恨美,賀守山沒聽出哪里好,問:“好在哪兒?”
陳墨生:“恨這個字,其實還有一層意思是遺憾,你看詩里面,什么‘此恨綿綿無絕期’,‘人生長恨水長東’,民國有個作家叫張恨水,你聽聽,跟恨美多像,意思是遺憾之美。”
給賀守山聽笑了。
陳墨生不解,溫聲問:“你笑什么?”
賀守山:“他這個名字是他老漢給起的,他老漢沒念過書,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更不可能知道詩。”
陳墨生:“那他怎么起了這么好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