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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新的戰役,即將在千里之外的首都打響
一九八一年的夏天,省城像個巨大的蒸籠,柏油馬路被曬得發軟,踩上去黏糊糊的。街邊的梧桐葉子蔫蔫地耷拉著,只有知了在聲嘶力竭地叫著,沒完沒了。
醫學院的進修課程到了后半段,臨床實踐的比重加大。林晚星穿梭于病房與門診之間,白大褂里面,后背常常汗濕一大片。
懷遠長大了些,已經能搖搖晃晃走幾步,嘴里咿咿呀呀,偶爾蹦出清晰的“媽媽”和模糊的“爸爸”,成了招待所里人見人愛的小開心果。
王阿姨照顧得盡心,林晚星才能勉強兼顧學業與孩子,只是眼下的烏青,用再好的雪花膏也遮不住。
與省第三制藥廠的合作談判,斷斷續續進行了兩輪。廠方以張副廠長為首,態度始終熱情,但一觸及核心條款,比如配方知識產權的歸屬、原料基地的獨家合作權、未來銷售利潤的分成比例等等,就變得含糊其辭,顧左右而言他。
林晚星提出的“公司+基地+農戶”框架,他們原則上贊同,卻總想將“公司”的主導權牢牢握在廠里,把林晚星和邊疆基地置于單純的原料供應商位置。
沈清源私下提醒:“張付強這個人,我打聽過,能力有,但心思活絡,尤其擅長借雞生蛋。他這么拖著,恐怕不只是想壓價,而是在等機會,或者找別的路子。”
林晚星心里有數。她讓沈清源幫忙搜集了一些第三制藥廠近年來的合作案例,發現他們有過“合作研發”后,將對方團隊邊緣化、最終獨吞成果的先例。
她也從胡教授那里聽說,張副廠長最近以“調研”為名,私下接觸過醫學院其他幾位對民族醫藥有研究的老師,雖然沒直接提“邊疆感冒沖劑”,但問的都是類似方向。
這是想繞開她,另起爐灶,或者至少是多點押注。
這天下午,剛結束一節大課,林晚星正收拾東西,準備去接懷遠,一個穿著嶄新白襯衫、梳著油亮分頭的年輕男子在教室門口攔住了她。
“是林晚星同志吧?您好!我是第三制藥廠辦公室的小劉。”男子笑容可掬,遞上一張印著紅字的介紹信,“我們張副廠長想請您晚上吃個便飯,地點就在春和樓,有些合作上的細節,想再跟您深入交流一下,您看方便嗎?”
春和樓是省城有名的老字號飯店,價格不菲。張副廠長突然單獨邀約,還是如此正式的場合,絕不僅僅是“交流細節”那么簡單。
林晚星略一沉吟,臉上露出點受寵若驚的微笑:“張廠長太客氣了。只是我孩子還小,晚上離不得人,恐怕不太方便。”
小劉連忙道:“這個您放心!廠長都考慮到了!我們在春和樓隔壁的招待所開了個房間,請了位有經驗的阿姨,保證把孩子給您照顧得妥妥帖帖!廠長說,林同志為了合作奔波辛苦,既要學習又要帶孩子,很不容易,這次純粹是吃個飯,聊聊天,絕不讓您有負擔!”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辭就顯得不識抬舉,也容易打草驚蛇。林晚星心念電轉,隨即點頭:“那張廠長真是太周到了。那就麻煩你們了。我回去安頓一下孩子,晚上準時到。”
“好嘞!那晚上七點,春和樓松鶴廳,恭候您!”小劉高興地走了。
林晚星臉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冷了下來。她先回招待所,仔細檢查了懷遠的物品,又反復叮囑了王阿姨,無論誰以什么理由,都不能把懷遠帶走。然后,她走到招待所值班室,那里有部公用電話。
第一個電話打給沈清源,言簡意賅:“張付強單獨約我晚上春和樓吃飯,可能有所圖。我需要沈伯伯知道今晚有這個飯局,萬一有變,有個見證。另外,胡教授那邊,也請沈科長方便時透個風。”
沈清源聲音一緊:“明白了。你自己千萬小心,飯桌上別亂吃東西,話也別亂接。我父親那邊我馬上去說。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你去了反而顯得我們戒備。我能應付。”林晚星語氣鎮定。
第二個電話,她撥到了勐拉邊防團。輾轉接通顧建鋒,她沒時間細說,只快速交代。
“建鋒,合作藥廠這邊可能有人想打基地和配方的主意。你馬上通知周醫生和巖甩,基地所有已移栽的稀有藥材,尤其是滇重樓,立刻做好標記,加強看護。和秦曉蘭家以及任何愿意合作種植的農戶,盡快把意向合同簽了,條款按我們商定的,明確種苗由我們提供,產出由我們按保護價收購,不得私自外流或轉讓。還有,請團里最近巡邏時,多留意后山和基地周邊,防止有人偷摸進去。”
電話那頭,顧建鋒只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斬釘截鐵的聲音:“知道了。我立刻辦。你那邊,安全第一。必要時,提韓老。”
“嗯。”掛斷電話,林晚星心里踏實了大半。后方穩固,她才能在前方周旋。
晚上七點,春和樓燈火通明。松鶴廳是個小包間,布置雅致,墻上掛著水墨畫,紅木圓桌上已經擺了幾碟精致的涼菜。
張副廠長一身灰色的確良中山裝,早早等在那里,見到林晚星,熱情地起身相迎:“哎呀,林醫生,可把您盼來了!快請坐請坐!學習一天辛苦了吧?”
寒暄落座,小劉殷勤地倒茶。張副廠長先是關心了一番林晚星的學業和孩子,又盛贊她在進修班的表現和“邊疆感冒沖劑”項目的價值,話里話外捧著林晚星。
酒過三巡,菜上五味,張副廠長話鋒漸漸轉向:“林醫生啊,我是真心佩服你!一個女同志,在那么艱苦的邊疆,能做出這么有眼光的事情!不瞞你說,你們那個公司+基地+農戶的想法,我回去跟廠里其他領導一匯報,大家都很振奮啊!覺得這才是真正扎根基層、利國利民的好模式!”
林晚星微笑傾聽,小口抿著茶水,并不接話。
張副廠長見狀,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做出推心置腹狀。
“不過呢,林醫生,咱們關起門來說句實在話。這模式好是好,但操作起來,難點在哪?就在你這頭啊!邊疆那么遠,溝通不便,農戶分散,管理水平參差不齊,質量把控太難了!萬一哪批藥材出問題,影響的可是整個產品,甚至我們廠的信譽!”
他頓了頓,觀察著林晚星的臉色,繼續說:“所以呢,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說出來跟你探討探討。你看,能不能這樣。配方呢,還是你的,我們廠尊重知識產權。但這原料供應,太復雜了,你一個人又是學習又是帶孩子,恐怕分身乏術。我們廠呢,可以派一個專業的采購和技術團隊,直接深入到你們勐拉,甚至周邊縣區,去跟當地政府、公社談,建立我們廠直屬的原料基地,統一標準,統一管理。這樣,效率高了,質量穩了,你的負擔也輕了,可以專心搞研發和學習。利潤分成上,廠里也不會虧待你,肯定比單純賣原料劃算得多!你覺得呢?”
圖窮匕見。繞開她,架空她,直接去源頭摘桃子。用所謂的“專業團隊”、“直屬基地”,把邊疆的資源直接納入藥廠囊中,而她林晚星,最多只剩下一個虛無的“配方提供者”名頭,隨時可能被替換。
林晚星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思索和些許為難的神色:“張廠長的考慮確實很周全。直接由廠里管理基地,聽起來是更規范。”
她話鋒一轉:“不過,邊疆情況特殊,很多寨子是少數民族聚居區,語言、習俗都有差異,外人貿然進去,恐怕不容易打開局面。而且,一些特殊藥材的種植技術,尤其是像滇重樓這類對環境要求高的,目前也只有我們基地的周醫生和幾個當地鄉親摸索出點經驗,廠里的技術員……怕是短時間內難以掌握。”
她以退為進,點明了排他性和技術壁壘。
張副廠長呵呵一笑,不以為意:“這個嘛,事在人為。我們可以高薪聘請你們當地的專家嘛,比如你說的周醫生,還有那些有經驗的鄉親。待遇肯定比現在好。再說了,咱們是國營大廠,代表的是國家和組織,去做工作,地方上肯定會支持配合的。”
他開始利誘和施壓并舉。
林晚星垂下眼睫,用筷子輕輕撥弄著碗里的一片筍,語氣依舊溫和,卻有著不容動搖的堅持:“這件事關系重大,不僅涉及技術,也牽扯到很多鄉親的生計和信任。我需要時間考慮,也要和邊疆的同志商量一下。畢竟,當初我們搞基地,就是為了讓鄉親們有個穩定的收入,如果廠里直接接管,這些承諾……”
她沒把話說完,留足了余地,也表明了這不是她一個人能決定的事。
張副廠長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但很快掩飾過去:“理解,理解!應該商量!來,林醫生,嘗嘗這個清蒸鱸魚,春和樓的招牌,鮮得很!”他不再緊逼,轉而熱情勸菜,氣氛似乎又融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