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峰寨.QD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106章
你想爸爸了是不是?媽媽也想爸爸了
一九八一年的春天,省城的梧桐樹剛抽出嫩黃的芽苞。
醫學院進修班的課程排得緊鑼密鼓,解剖、生理、病理、藥理……厚重的教材,晦澀的術語,密集的課程,對于大多數來自基層、習慣了“一把草藥一根針”實踐的學員們來說,完全是一場頭腦的風暴。
林晚星卻像一尾魚,悄然游入了這片對她而言充滿吸引力的知識海洋。白天,她將懷遠托付給招待所里一位剛退休的職工家屬熱心腸的王阿姨照看,自己早早坐在階梯教室的前排。
書包里除了教材筆記,總裝著幾塊干凈的尿布和一個小奶瓶,以備不時之需。
她的專注,很快引起了授課教授的注意。那位講授《病理生理學》的老教授,是解放前留德回來的權威,姓嚴,治學極其嚴謹,要求也高。
一次課上,他提問一個關于高原缺氧環境下心肺代償機制的難點,一連叫起三個學員,都答得磕磕絆絆。教室里氣氛凝滯。
“林晚星。”嚴教授扶了扶眼鏡,目光落在那個總是坐在前排目光清亮的年輕女學員身上。
林晚星應聲站起,略微思索,便條理清晰地回答起來。
她不僅結合了課本理論,更融入了在勐拉親眼所見的、戰士和邊疆群眾在高原勞作生活中的實際表現,以及周建興處理過的一些相關病例。
語言樸實,卻切中要害,將枯燥的機制講得生動可感。
嚴教授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贊許:“坐。理論聯系實際,很好。尤其是邊疆一線的觀察,很有價值。”
他頓了頓,看向全班。
“醫學不是閉門造車,特別是你們這些從基層來的同志,寶貴的實踐經驗和敏銳的觀察力,是你們獨有的財富,不要丟掉了。”
課后,好幾個同學圍過來,向林晚星請教她提到的邊疆病例細節。
林晚星也不藏私,有問必答,態度謙和。
漸漸的,那些因為她帶孩子而投來的異樣目光,變成了好奇與認可。
進修班的學員確實如提示所言,背景多元。除了大多數像林晚星這樣從基層衛生所、公社醫院選拔上來的,也有幾個格外引人注目。
一個是叫蘇衛東的男學員,三十出頭,衣著體面,說話帶著優越感。他父親是省衛生廳的一位處長,消息靈通,常能在政策風聲上指點一二。
另一個是女學員陳靜婉,聽說曾是上海某大醫院的護士長,因為家庭原因調回本省,業務能力精湛,作風也帶著大城市的利落與些許距離感。
還有個戴眼鏡、總是埋頭記筆記的男青年李默,自我介紹時只含糊說是藥廠技術員,但言談間對藥材成分、工藝流程極為熟悉。
林晚星對誰都一樣,不卑不亢。蘇衛東試圖炫耀他父親對某個新政策的內幕消息時,林晚星只是安靜聽著,偶爾點點頭,并不接茬恭維。
陳靜婉起初有些瞧不上林晚星土氣的實踐經,直到一次護理實操課上,林晚星處理模擬傷員傷口時,手法之穩、對清創消毒細節的嚴苛,讓她刮目相看,課后竟主動和林晚星交流起無菌操作的要點。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中藥學》的專題研討課上。主講的是位對民族醫藥很有研究的老教授,姓胡,精神矍鑠。課上講到一些南方特有藥材時,他感慨資料有限,很多都靠古籍記載和民間走訪。
林晚星舉起了手。
“胡教授,關于滇西北地區一些民間用藥,我可能有一些實物和案例可以補充。”
在胡教授和全班同學驚訝的目光中,林晚星打開了她那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帆布書包,從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幾個牛皮紙包和幾個小玻璃瓶。
紙包里是曬干的、形狀各異的草藥切片或全草,玻璃瓶里則裝著一些粉末或膏狀物。
“這是滇重樓,當地叫七葉一枝花,對疔瘡癰腫、蛇蟲咬傷效果很好,這是我們在勐拉后山發現的,目前正嘗試保護性移栽。”
“這是黑傈僳族常用的一種叫地不容的藤根,止瀉效果顯著,但用量需極謹慎。”
“這是我根據當地方子,結合常見藥材配制的簡易外傷止血粉,主要成分是滇三七、白芨和仙鶴草,在邊疆應急處理中證明有效。”
她一樣樣介紹,語氣平和,卻如數家珍。不僅說出名稱、性狀,還能清晰講述采集時節、炮制方法、主要功效、民間用法案例,甚至用量禁忌。
教室里鴉雀無聲。胡教授激動地走下講臺,戴上老花鏡,仔細察看那些藥材樣品,連連稱奇。
“好!品相保存得很好!這個地不容,我只在民國時期的手抄本里見過圖樣描述,沒想到今天見到實物了!林晚星同學,你這些資料太寶貴了!”
蘇衛東看著那些草藥,撇了撇嘴,但沒敢出聲。陳靜婉則認真地看著,若有所思。李默更是眼睛發亮,湊得很近,幾乎要貼上那些玻璃瓶。
課后,胡教授特意留下林晚星,詳細詢問了這些藥材的生長環境、資源狀況,以及邊疆基層對中成藥,尤其是便于攜帶、使用簡便的成藥的迫切需求。
“我們那里,缺醫少藥是常態。很多戰士和老鄉,感冒發燒、腹瀉拉肚子,往往就硬扛,或者用些土方子,效果不穩定。”林晚星誠懇地說,“如果能有一些針對邊疆常見病、多用當地藥材、效果明確又方便攜帶的成藥,比如沖劑之類的,那就太好了。”
胡教授沉吟良久,一拍桌子:“你這個想法好!立足本地資源,解決實際問題!這樣,林晚星同學,如果你愿意,我們可以嘗試合作,就以你提供的這些藥材和思路為基礎,開發一款針對邊疆寒濕感冒、兼有一定消炎作用的沖劑!你來負責提供藥材樣本、原始配方思路和臨床反饋,我和教研組的同事負責藥理分析、配方優化和標準制定!這可以作為一個很好的教學與實踐結合的項目!”
林晚星心中大喜,這簡直是超出預期的機會!她強壓激動,鄭重應下:“胡教授,我愿意!我一定全力配合!”
消息很快在進修班傳開。林晚星這個帶著孩子的“邊疆村姑”,一下子成了焦點。有人佩服,有人好奇,也有人心底泛酸。但無論如何,她的專業能力和所代表的“邊疆實踐”價值,已無人可以輕易忽視。
項目啟動后,林晚星更忙了。她不僅要完成日常課業,照顧懷遠,還要利用課余時間整理更詳盡的藥材資料,回憶記錄更多有效的民間驗方,并與胡教授教研組頻繁討論。
她寫信回勐拉,請周建興和秦曉蘭協助采集、郵寄更多的新鮮或炮制好的藥材樣本,并收集當地群眾對感冒癥狀的常見描述和用藥習慣。
沈清源得知這個合作項目后,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中的潛力。一個周末,他約林晚星在醫學院附近一家清靜的老茶館見面。
“晚星同志,胡教授那個沖劑項目,進展如何?”沈清源給她倒上一杯清茶。
“很順利,胡教授他們效率很高,已經初步篩選出幾個基礎方,正在做藥效比對實驗。”林晚星接過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清亮的眼睛,“如果成功,不僅能幫到邊疆,也是一個將民間智慧科學化、規范化的好例子。”
沈清源點頭:“這正是我看重的。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款沖劑真的研制成功,如何讓它走出實驗室,真正惠及更多邊疆軍民,乃至推廣到更廣的市場?”
林晚星心中一動,這正是她最近在思考的問題。“沈科長,你的意思是……”
“省里第三制藥廠,正在尋找新的、有特色的產品方向。他們廠長跟我父親有些交情,我對他們廠的技術和產能也有些了解。”沈清源推了推眼鏡,目光務實。
“如果沖劑項目成功,或許可以嘗試與藥廠合作,進行中試和生產。當然,這涉及到原料供應、質量標準、利益分配等一系列問題。尤其是原料,必須保證穩定、優質、道地。”
林晚星立刻抓住了核心:“原料供應是關鍵,不能靠零星采集,必須建立穩定的生產基地。我在勐拉的藥材基地,可以作為一個示范點和種子資源庫。但規模遠遠不夠。如果能以公司的形式,與邊疆適合種植藥材的公社、生產隊甚至農戶合作,由公司提供技術指導、統一收購標準、保證收購價格,農戶負責種植管理,形成公司+基地+農戶的模式,或許能解決源頭問題,也能帶動邊疆群眾增收。”
她思路清晰,顯然深思熟慮過。“公司”這個詞,在1981年初春的語境里,還帶著些許探索和冒險的色彩,但她提出來,卻顯得自然而富有建設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