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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飯,林晚星吃得不多,話也說得滴水不漏。張副廠長幾番試探,都被她柔韌地擋了回去。
結束時,張副廠長依舊笑容滿面,親自將林晚星送到樓下招待所房間門口,看著王阿姨抱著熟睡的懷遠迎出來,才客套兩句離開。
回到房間,關上門,林晚星靠在門上,長長舒了一口氣。懷遠似乎感覺到母親的不安,在睡夢中哼唧了一聲。林晚星連忙過去輕輕拍撫,眼神卻徹底冷了下來。
張付強已經按捺不住了。今晚是利誘,接下來,恐怕就是各種見不得光的手段了。偷技術,挖墻角,甚至直接破壞,以達到逼她就范或甩開她的目的。
她必須加快行動。
第二天,她找到沈清源,將昨晚的談話和自己的判斷和盤托出。
“張付強不會死心,他一定會對邊疆基地下手。我們需要更硬的牌,也需要讓廠里其他人,尤其是能管得住他的人,知道這件事的利害關系。”
沈清源神色凝重:“我父親已經知道了。他說,第三制藥廠歸省輕工廳管,他雖然退了,但老關系還在。他會找機會,以關心老廠發展的名義,向廳里和廠里主要領導提醒一下,這個合作項目有軍區背景,涉及邊疆穩定和軍民團結,要謹慎處理,必須規范合作,保護科研人員和邊疆群眾利益。”他頓了頓,“韓老那邊,如果你覺得有必要,也可以……”
“暫時不用驚動韓老。”林晚星搖頭,“沈伯伯的提醒已經很有分量。我們先看看張付強接下來的動作。邊疆那邊,建鋒已經做了安排。”
她需要證據,需要張付強自己把狐貍尾巴露出來。
果然,一周后,顧建鋒的電報到了,很簡短:“有客至,欲高價購苗挖人,已留客。周。”
幾乎同時,沈清源也帶來消息,他父親“提醒”過后,制藥廠黨委似乎找張副廠長談過話,但張付強辯稱是“正常商業接觸,為保障原料多元化”。
“他在試探,也在賭。”沈清源道,“賭你們邊疆防守不嚴,賭廠里會支持他的開拓。”
林晚星知道,該攤牌了。她請胡教授以項目組名義,正式向制藥廠發出邀請,召開第三次合作談判會議,并建議廠黨委派員參加。
會議當天,地點安排在制藥廠的小會議室。廠方出席的除了張副廠長和羅科長,還有一位姓邱的黨委副書記,一位負責生產的老廠長。林晚星這邊,只有她和沈清源作為顧問列席。
寒暄過后,林晚星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邱書記,各位領導,今天我們主要想明確幾個核心合作條款。在這之前,我想先匯報一下我們邊疆基地近期的一個情況。”
她示意沈清源打開公文包,取出幾張照片和一份手寫的詢問筆錄,推到桌子中間。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清晰看到:勐拉基地邊緣,兩個穿著與當地人格格不入的男人,正被持槍的邊防戰士和民兵圍住,旁邊散落著幾棵帶著泥土的滇重樓幼苗和小鋤頭。
筆錄則是其中一人的口供,承認受省里藥廠的人指使,前來購買稀有藥苗,并試圖用高工錢請走基地的技術員。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張副廠長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猛地站起來:“這……這是誣蔑!我們廠怎么可能做這種事!”
邱書記和老廠長的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
林晚星神色平靜,目光如刀,直直看向張副廠長:“張廠長,別急。指使他們的人,只說是省里藥廠的人,沒具體指認。”
她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不過,我這里還有一份通話記錄。大概十天前,有一個從省城打到勐拉團部周邊公社、尋找周醫生和種藥能手的電話,通話人自稱是第三制藥廠采購科的。經查,那個電話號碼,正是貴廠采購科辦公室的其中一部。時間,正好在張廠長您單獨宴請我,提出要派專業團隊直接接管基地之后。”
她每說一句,張副廠長的臉色就白一分。邱書記的眼神已經越來越冷。
“當然,這也許只是巧合,或者是下面的人擅自行動。”林晚星微微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不過,這讓我不得不懷疑,貴廠對于真誠合作的誠意,以及對于合作伙伴基本權益的尊重。我們邊疆的軍民,拿出最大的信任和熱情來支持這個項目,是希望能有一條長久的、共贏的生路,而不是被人當作隨意拿捏、過河拆橋的墊腳石。”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加重:“這個項目,從最初的藥材發現,到配方思路,再到基地建設和與農戶的合作模式,凝聚了許多人的心血。它不僅是商業合作,更關系到邊疆少數民族地區的經濟發展和醫療改善,也得到了軍區相關領導的關注和支持。”
她點到為止,沒有直接提韓老,但“軍區領導”四個字,分量足夠。
沈清源適時開口,語氣嚴肅:“邱書記,老廠長,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是不規范的商業競爭,往大了說,是破壞軍民關系、影響邊疆穩定的錯誤行為。我想,這絕不是廠黨委和大多數干部職工愿意看到的。”
邱書記狠狠瞪了面如死灰的張副廠長一眼,深吸一口氣,轉向林晚星,語氣鄭重而帶著歉意:“林晚星同志,沈科長,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們廠方負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責任!我代表廠黨委,向你們,也向邊疆的同志們,表示最誠懇的道歉!請你們放心,這件事我們一定嚴肅查處,絕不姑息!對于張付強同志的問題,廠黨委會立即研究處理!”
他看向老廠長和羅科長:“我們的合作,必須建立在誠信、平等、互利的基礎上!林晚星同志提出的公司+基地+農戶模式,我看就很好!具體條款,就按之前討論的,以保護研發方和原料提供方合法權益為原則,盡快敲定!羅科長,你們技術科要全力配合!”
老廠長也點頭表態支持。
大局已定。張副廠長癱坐在椅子上,額頭上全是冷汗,再也說不出話來。
后續的談判異常順利。合作協議明確了“邊疆感冒沖劑”配方知識產權歸研發項目組也就是林晚星和胡教授團隊共有所有,藥廠獲得獨家生產授權。原料供應由“邊疆特色藥材合作社”獨家負責,實行“統一供種、統一技術指導、統一保護價收購”,藥廠預付部分啟動資金,并派員監督質量。利潤分成上,也充分考慮了研發和源頭管理的價值。
協議草案擬定后,林晚星特意加了一條:“合作各方應恪守商業道德,不得以任何形式損害對方權益。如一方違約,另一方有權終止合作并追究責任。”這是她給自己和邊疆上的保險。
張副廠長很快被停職檢查,據說廠里還查出了他其他一些經濟問題。第三制藥廠上下震動,再無人敢小覷這個帶著孩子、從邊疆來的年輕女醫生。
風波平息,“邊疆感冒沖劑”的研發和生產準備步入快車道。林晚星這個名字,連同“邊疆藥材”、“公司+基地+農戶”這些新鮮詞,也開始在省醫藥衛生系統的小圈子里悄然傳開。
胡教授對她更是贊賞有加,幾次公開表示,這個學生“有仁心,有慧根,更有膽魄和遠見”。
晚上,林晚星給顧建鋒寫了一封長信,詳細講述了這場驚心動魄的商戰。信末,她寫道:“……此次雖險勝,卻更覺根基尚淺。北京渠道,僅靠曉蘭信件往來恐難做實。我想,待沖劑樣品出來,親自去一趟北京,見見曉蘭和知遠,也看看那邊的市場和機會。懷遠漸大,可暫托王阿姨或請人幫忙。只是,又需與你分別一段,心中不舍。然前途所需,不得不為。你意如何?”
信寄出的同時,她也收到了趙曉蘭的最新來信,字里行間透著興奮:“……晚星姐!知遠他們主任對你們的沖劑項目特別看好,說如果樣品效果好,他們醫院今年下半年就可以申請列入采購試用!他還說,可以介紹你認識衛生部里管藥政的熟人!機會難得,你得趕緊來一趟呀!”
北京之行,勢在必行。林晚星抱起正在學步車里跌跌撞撞向前沖的懷遠,親了親他汗津津的額頭,望向窗外北方遼闊的天空。
新的戰役,即將在千里之外的首都打響。她的身后,有穩固的邊疆基地,有可靠的學術支持,有逐漸織就的人脈網絡,更有那個無論相隔多遠,都會與她心意相通、并肩作戰的丈夫。
前路依舊漫漫,但手中的籌碼,已多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