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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雨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馬尾辮晃了晃:“林姐姐,我不瞞你。來之前,我就是想完成學校任務,順便看看表哥表嫂。但來了這兒,看到你治病救人,看到那些傈僳族老鄉的眼神,看到顧團長他們拼了命去搶險……我覺得,我學醫,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她說著,從隨身背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里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字,還畫著簡易的草藥圖譜。
“我想寫一篇扎扎實實的實踐報告,題目就叫《滇西北邊疆地區基層醫療現狀與草藥資源利用調查》。我要把這兒缺藥的情況、你把草藥用起來的辦法、還有老鄉們的需求,都寫進去。等開學了,我要在系里做報告,讓更多同學知道邊疆需要醫生!”沈小雨越說越激動,臉頰泛紅,“而且……我畢業了,想來這兒工作。林姐姐,你說,我能行嗎?”
林晚星看著眼前這個朝氣蓬勃的姑娘,仿佛看到了某種傳承。她放下飯盒,認真地說:“小雨,邊疆苦,比你想象的還要苦。不只是物質上的,還有精神上的孤獨,條件的簡陋,有時候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的煎熬。”
“我知道。”沈小雨用力點頭,“可如果人人都嫌苦,都不來,那這兒的老百姓怎么辦?顧團長他們當兵的,受傷了生病了怎么辦?林姐姐,你能從東北來到這兒,我為什么不能從昆明來?我還年輕,我不怕苦!”
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帶著這個年代大學生特有的理想主義光芒。那光芒,讓林晚星心里某個角落微微發熱。
“好。”林晚星笑了,“等你畢業,如果還想來,我給你寫推薦信。”
“真的?!”沈小雨高興得差點蹦起來,又怕吵醒顧建鋒,硬生生忍住,捂著嘴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傍晚時分,顧建鋒的燒終于退了。
他醒來時,屋里光線已經暗了。林晚星正就著窗外的天光,在一個小本子上寫著什么,側臉線條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她的手邊,放著一碗已經涼透的粥。
“晚星。”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林晚星立刻放下筆,轉身探他額頭:“醒了?感覺怎么樣?”
“渴。”顧建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林晚星倒了溫水,扶他起來,一點點喂他喝。她的動作很輕柔,手指偶爾擦過他的下巴,帶著微涼的觸感。
“我睡了多久?”顧建鋒問。
“大半天。”林晚星喂他喝完水,又讓他躺下,“傷口感染引起的高燒,我已經處理了,接下來幾天不能動,要靜養。”
顧建鋒皺眉:“團里還有事……”
“天大的事也得等你好了再說。”林晚星難得強硬地打斷他,“工程連在修路,衛生院的傷員有我、周醫生和小雨盯著。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
顧建鋒看著她,昏黃的光線里,她的臉有些模糊。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寨子,碎石砸下來時,他撲過去護住她的那一刻,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她受傷。
而現在,換她守著他,命令他休息。
他心里某個堅硬的地方,悄然塌陷了一角。
“晚星。”他又叫了一聲她的名字,這次聲音溫和了許多,“辛苦你了。”
林晚星正在給他掖被角,聞言動作頓了頓。她抬眼看他,四目相對,屋里的空氣忽然變得有些粘稠。窗外傳來歸營的號聲,悠長遼遠,在雨后的山谷間回蕩。
“知道辛苦,就老實點。”她別開視線,語氣聽起來兇巴巴的,耳根卻有點發熱。
顧建鋒沒再說話,只是目光一直跟著她。看她收拾藥碗,看她把寫東西的本子收好,看她走到窗邊關上半扇窗戶,只留下通風的一線。
“你在寫什么?”他問。
林晚星走回床邊坐下,拿起那個小本子:“一些關于建立藥材種植基地的想法。今天周醫生提了一句,我覺得可行。”
她把本子遞過去。顧建鋒用沒受傷的右手接過,就著昏暗的光線看。
本子上是林晚星工整的字跡,列著清晰的條目。
顧建鋒看得極認真。他不是不懂經濟,相反,作為一團主官,他經常要考慮部隊的生產自給、家屬安置、軍民關系這些問題。林晚星的這份規劃,雖然還粗糙,但思路清晰,切入點實際。
“需要團部做什么?”他合上本子,直接問。
林晚星心里一松。她就知道,顧建鋒不是那種固步自封的領導。
“首先,需要團黨委批準用地,并撥一點啟動資金,不用多,夠買些必備工具和優質種苗就行。”她條理分明地說,“其次,需要協調一兩個懂農活的戰士或者家屬,幫忙做技術指導,最好是南方來的,有種藥材經驗的。最后,也是最關鍵的,需要你和團領導出面,和公社、生產隊協調,爭取群眾的支持和參與。”
顧建鋒沉吟片刻:“用地和資金問題不大,后山那片坡地本來就是團里的生產用地,荒著也是荒著。技術員我可以問問,記得三營有個貴州兵,家里就是種藥材的。至于群眾工作……”
他看向林晚星:“你有多大把握,能讓老鄉們愿意跟著種?”
林晚星早就想過這個問題。她身體微微前傾,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驚人:“光靠說肯定不行。我的想法是,先做示范。就在衛生院旁邊,辟一小塊地,種上最容易成活、見效最快的品種,比如薄荷、金銀花。讓老鄉們親眼看到,這些東西真的能種出來,真的能治病,真的能換成錢。”
“另外,”她聲音壓低了些,“我打聽過了,公社供銷社每年也收購一些藥材,但量少價低,而且挑剔。如果我們自己能種出來,形成規模,再和縣藥材公司甚至省里掛鉤,打通銷售渠道,那價格和銷路就有保障了。到時候,不用我們催,老鄉們自己就會搶著種。”
顧建鋒看著她侃侃而談的樣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紅星村那個簡陋的靈堂里,她摔了大哥的遺像,哭訴著要改嫁時,眼神里也是這種光芒。
看似柔弱,實則堅韌,看似沖動,實則步步為營。
只不過那時,她是為了逃離一個火坑。而現在,她是為了在這片土地上,扎下根,開出花,惠及更多的人。
這種變化,讓他胸腔里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驕傲和悸動。
“好。”他再次說,語氣比剛才更加肯定,“等你把更詳細的方案寫出來,我拿到黨委會上討論。在此之前,你先帶著小雨和周醫生,把示范地搞起來。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說。”
得到了他的承諾,林晚星臉上綻開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那笑容沖淡了她連日的疲憊,讓她整個人都生動明亮起來。
顧建鋒看著她笑,忽然覺得左臂傷口那點疼,根本不算什么。
……
三天后,去縣城送信的小戰士回來了,不僅帶回了沈小雨洗好的照片,還帶來了一個意外的消息:黑傈僳寨子派了人,正往團部來,說要感謝解放軍的救命之恩。
照片是在沈小雨的強烈要求下,在衛生院的墻上拉了一根麻繩,用木夾子一張張夾起來展示的。黑白照片,卻記錄了最真實的瞬間:戰士們在泥石流中奮力挖掘;林晚星蹲在傷員身邊施針;顧建鋒手臂滲血卻依然挺直的背影;傈僳族老人被抬上擔架時眼角渾濁的淚;還有寨子里孩子們好奇又驚恐的眼神……
每一張照片都有沈小雨用鋼筆寫的簡短說明。來看照片的戰士、家屬、還有能下床走動的傷員,擠在并不寬敞的過道里,沉默地看著。
有些照片讓人眼眶發熱,有些讓人挺起胸膛,有些則讓人陷入沉思。一種無聲的力量,在這些黑白影像間流淌。
周建興也來了。他戴著老花鏡,一張一張看得極仔細。看到林晚星給阿普施針那張時,他停留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鏡,揉了揉發酸的眼角,什么也沒說,只是走到正在給傷員換藥的林晚星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一拍,勝過千言萬語。那是來自一個老軍醫、一個前輩的徹底認可。
下午,寨子的人到了。
來的是巖甩,還有寨子里最德高望重的老“尼扒”阿鄧扒。老人已經很老了,背佝僂著,臉上皺紋深如溝壑,眼睛卻依然清亮。他穿著傈僳族的黑色麻布褂子,頭上纏著厚厚的黑布包頭。
巖甩攙扶著他,手里還捧著一面用竹竿挑著的錦旗。紅布黃字,雖然布料粗糙,字也寫得歪歪扭扭,但內容情真意切:“贈勐拉邊防團衛生院林晚星醫生及全體解放軍同志:救命之恩,永世不忘。黑傈僳寨子全體群眾敬贈。”
更讓林晚星動容的,是阿鄧扒帶來的禮物。
一個用桐油刷過、防水防潮的小木匣子。老人顫巍巍地打開匣子,里面是一摞用棉線裝訂起來的、泛黃起毛的綿紙。紙上用傈僳文和極為生硬的漢字,記錄著各種各樣的藥方、草藥圖譜、治病手法。
“林醫生,”巖甩充當翻譯,語氣恭敬,“阿鄧扒說,這是寨子里傳了好幾代人的藥書。以前不給外人看。但這次你救了寨子這么多人,阿鄧扒說,你是自己人。這些方子,送給你,希望能幫到更多的人。”
林晚星雙手接過那個沉甸甸的木匣,感覺接過的不是幾頁紙,而是一個民族沉甸甸的信任和托付。她對著阿鄧扒,鄭重地鞠了一躬:“謝謝阿鄧扒。我一定好好學,好好用,不會辜負您的心意。”
阿鄧扒咧開沒剩幾顆牙的嘴,笑了,用傈僳語說了幾句。巖甩翻譯:“阿鄧扒說,山神賜給大山藥草,是給所有受苦的人用的。你能聽懂山神的話,是山神選中的人。”
這大概是傈僳族對一個醫者最高的贊譽了。
送走寨子的人,林晚星抱著那個木匣,回到她和沈小雨暫時合住的宿舍。
顧建鋒還在養傷,她暫時搬出來和小雨住。
沈小雨好奇地湊過來看。林晚星小心地翻開那些綿紙。
紙上畫的草藥,有些她認識,比如“大紅袍”(血竭)、“葉上花”;有些則聞所未聞,比如一種叫“地不容”的藤蔓,注解寫著“治腹痛、腹瀉,用量極微,多則有毒”。還有治療蛇毒的、治療瘴氣的、治療婦女產后病的……
文字雖然簡樸,甚至有些語法不通,但每一條后面,往往跟著一兩個真實的病例記錄。
“阿鄧的爹,被五步蛇咬,腫到大腿,用此方敷之,三日消腫。”
“阿娜瑪難產,出血不止,用此草根煎服,血止,母子平安。”
這是一部活著的、用生命驗證過的邊疆醫藥寶典。
林晚星看得入了神,連顧建鋒什么時候站在門口都沒察覺。
“看什么呢?”顧建鋒的聲音響起。他左臂還吊著繃帶,但精神好了很多,臉色也恢復了往日的剛毅。
林晚星抬頭,獻寶似的把木匣子推過去:“傈僳族老尼扒送的,祖傳的藥書!建鋒,你看,這里面的學問太大了!如果我們能把這里面的知識,和白老教的,還有咱們中醫的典籍結合起來,那對邊疆群眾是多大的福音!”
顧建鋒走到桌邊,用沒受傷的手輕輕翻了翻那些泛黃的紙頁。他雖然看不懂具體的醫藥內容,但他看得懂林晚星眼里那種光芒,那是一種找到了方向、發現了寶藏的興奮和篤定。
他想起她剛才在眾人面前,捧著錦旗和藥匣時,那挺直卻并不張揚的背影。不過短短十幾天,從那個需要他護著躲落石、被大雨淋透的“外來醫生”,到如今被傈僳族尊為“自己人”、被周建興默默認可、被傷員家屬真心感激的“林醫生”。
她用自己的方式,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硬生生闖出了一片天,贏得了屬于她的尊重和位置。
“晚星。”他叫她,聲音低沉溫和。
“嗯?”林晚星還沉浸在藥方里,隨口應道。
顧建鋒看著她的側臉,窗外最后一點天光映在她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他忽然覺得,有千言萬語想說,但到了嘴邊,卻只化成了一句最簡單、也最質樸的:
“你做得很好。”
林晚星翻頁的手指停住了。她緩緩轉過頭,看向顧建鋒。
屋子里靜悄悄的,只有煤油燈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沈小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悄悄出去了,還帶上了門。
一種微妙而溫暖的氣氛,在兩人之間緩緩流淌。不需要太多言語,有些東西,彼此都懂了。
林晚星覺得臉有點熱,她清了清嗓子,指著藥書上一處:“你看這個方子,很有意思……”
她開始給他講解,語速很快,試圖用專業的敘述沖淡那點不自在。顧建鋒并不打斷,只是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她開合的嘴唇上,落在她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落在她纖細卻有力的手指劃過那些古老文字的動作上。
窗外,勐拉的夜色徹底降臨了。遠山如墨,近處的營房里亮起了點點燈火。雨季還沒結束,但今晚沒有雨,只有濕潤的風,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一陣陣地吹進來。
在這祖國西南的邊陲,在這簡陋的土坯房里,兩個人,一盞燈,一本古老的藥書,還有一個正在徐徐展開的、關于未來和希望的藍圖。
林晚星知道,她的根,正在這里,一寸一寸地扎下去。而身邊這個人,就是她扎根時,最堅實的那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