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峰寨.QD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101章
我好像……有了
勐拉的天氣像娃娃的臉,上午還烈日當頭,下午一片烏云飄過來,就能噼里啪啦砸一陣急雨,雨點子有黃豆大,打在闊葉植物上,響聲能傳出老遠。
雨一停,山澗里的水就渾黃起來,裹著枯枝敗葉和紅泥湯子,轟隆隆往下游沖。空氣濕得能擰出水,各種草木蕨類瘋長,把通往團部后山的小路都快淹沒了。
林晚星穿著顧建鋒舊的軍裝上衣,下身是條深藍色的確良褲子,腳上一雙半舊的解放鞋,鞋幫上濺滿了泥點。此刻,她正站在后山一處向陽的緩坡上,手里拄著一根削尖了的竹棍,瞇著眼打量眼前的這片林子。
她身后跟著五六個人。沈小雨自然在,這姑娘現在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辮子盤在腦后,用一根木簪子別著,利索得很。還有李桂蘭和另外三個愿意跟著干的家屬,都是三四十歲的年紀,穿著打補丁的褂子,臉上帶著常年勞作的痕跡,眼神里有些好奇,也有些茫然。周建興沒來,他得守著衛生院,但把自己用了多年的一本《滇南本草圖錄》塞給了林晚星,扉頁上還有他新添的幾行字:“因地制宜,安全第一。”
“林醫生,咱……咱真就在這荒坡上種藥啊?”李桂蘭用袖子擦了把汗,看著腳下亂石雜草混雜、坡度還不小的山地,心里直打鼓,“這地能長莊稼都夠嗆,還能長金貴的藥材?”
另外幾個家屬也小聲嘀咕起來。
“是啊,看著就貧瘠。”
“石頭多,土少,怕是白費力氣。”
“種出來賣給誰啊?別到時候爛在地里……”
林晚星沒急著反駁。她蹲下身,用手扒開一叢茂盛的蕨類植物,抓起一把底下的泥土,在指間捻了捻。土是紅壤,偏酸性,確實不算肥沃,但透水性好。她又看了看坡向和周圍的植被,陽坡,光照充足,周圍生長著不少松樹和櫟樹,林下蔭蔽度適中。
“李大姐,王嬸,你們看,”她站起身,指著坡地,“這地是不如山下平地肥,但種藥材,有時候不一定要最肥的地。就像人,吃得太油膩了反而容易生病。”
她篤定:“這坡地排水好,不會積水爛根。陽坡日頭足,很多草藥喜歡曬。再看這周圍的樹,松樹底下愛長茯苓,櫟樹旁邊可能有天麻喜歡的蜜環菌。咱們不是來開荒種玉米水稻的,是來請山神爺幫忙,種它本來就愿意長的東西。”
這話有點玄,但配上林晚星那副認真研究土地的模樣,又讓人覺得有點道理。沈小雨趕緊幫腔:“林姐姐說得對!我在醫學院圖書館看過資料,很多道地藥材就喜歡這種半陰半陽、土質特別的山地!這叫道地性!”
李桂蘭她們聽不懂啥叫道地性,但“山神爺幫忙”這話,在這邊疆少數民族地區,聽著就有點讓人心安。反正地是荒著的,力氣是自家的,試試就試試吧。
“那林醫生,咱先從哪兒開始?”李桂蘭問。
林晚星早有規劃。她展開一張自己用鉛筆和直尺畫的簡易地形圖,是這幾天晚上,她拉著顧建鋒,根據老地圖和實地印象一起畫的。
“咱們分兩步走。”她用竹棍點著圖紙,“第一步,勘探。把這面坡,還有旁邊那片溝谷,徹底走一遍。看看山里本來長著哪些能用的草藥,記下位置、長勢。這叫摸清家底。第二步,規劃。根據摸到的情況,決定咱們重點種什么,在哪兒種,怎么種。”
她收起地圖,目光掃過眾人:“今天,咱們就先干第一步。兩人一組,互相照應,別走散。看見不認識的草啊藤啊,別亂碰,更別亂嘗,叫我或者小雨過去看。主要找這幾樣。”
她掰著手指數:“開黃花的,像蒲公英、金銀花,葉子有特殊氣味的,像薄荷、藿香,塊根肥大的,像黃精、玉竹,還有藤本的、結果實的……總之,覺得有點特別的,都指給我看。”
安排妥當,幾組人便散開,小心翼翼地撥開草叢,開始搜尋。沈小雨緊跟在林晚星身邊,手里拿著筆記本和鉛筆,準備隨時記錄。
山林里并不安靜。蟬鳴嘶啞,鳥叫清脆,不知名的昆蟲在草叢里窸窸窣窣。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灑下來,空氣里是濃烈的植物蒸騰氣息。
林晚星走得很慢,目光細細掃過每一寸土地,每一株植物。前世作為演員,為了演好一個中醫角色,她曾惡補過不少中醫藥知識,雖不精深,但一些典型藥材的形態特征還記得。加上這大半年來跟著白濟民老軍醫認藥、研讀周建興給的資料、揣摩傈僳族藥書,她腦子里已經建立起一個初步的圖譜。
“小雨,你看這個,”她停下,指著一片貼著地面生長的、葉子呈羽狀分裂的植物,“這是車前草,全草入藥,清熱利尿,涼血解毒。咱們山下河邊也有,但這里的葉子更肥厚,藥性可能更好。記下,位置:陽坡中段,林緣,群落分布。”
“哎!”沈小雨趕緊蹲下,在本子上刷刷地寫,還畫了個簡單的位置草圖。
沒走多遠,李桂蘭那邊喊起來:“林醫生!你快來看!這個是不是你說的薄荷?味兒挺沖!”
林晚星過去一看,一片潮濕的石縫邊,長著一叢叢莖稈方棱、葉子對生、邊緣有鋸齒的植物,揉碎一片葉子,清涼的香氣撲鼻而來。
“是薄荷,野薄荷!”林晚星眼睛一亮,“品質很好。這東西好活,扦插就能長,見效快,夏天煮水喝解暑,還能驅蚊蟲。李大姐,你們在這做個記號,回頭優先移栽。”
李桂蘭一聽,頓時來了勁,趕緊找了塊醒目的紅布條,系在旁邊的小樹枝上。
勘探在緩慢而有序地進行。一個上午,他們發現了野薄荷、車前草、益母草、夏枯草等十幾種常見藥用植物,甚至還找到一小片野生天門冬,塊根已經長得相當粗壯。
每發現一種,林晚星都會簡單講解其藥性和潛在價值,家屬們從最初的茫然,漸漸變得投入起來,不時有驚喜的發現和討論。
日頭漸漸爬高,林子里愈發悶熱。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衣服貼在背上。大家在一處稍微平坦的巖石邊坐下休息,拿出軍用水壺喝水,啃著帶來的玉米餅子。
林晚星靠著一棵老松樹,目光無意識地逡巡著周圍。忽然,她視線定在了巖石背面、一處被厚厚的苔蘚和落葉覆蓋的陰濕角落。
那里似乎有一抹不同尋常的紫色,很暗,幾乎融入陰影,但形狀……
她心頭猛地一跳,一個名字劃過腦海,七葉一枝花?
不對,那應該是更偏北方的藥材……可是這形態……
她不動聲色地喝完水,對其他人說:“你們再歇會兒,我去那邊看看,好像有種藤蔓。”說著,她拿起竹棍,看似隨意地朝那個角落走去。
沈小雨想跟上,林晚星輕輕擺了擺手:“就幾步遠,你看好大家別亂走。”
走到近前,林晚星屏住呼吸,用竹棍小心翼翼地撥開覆蓋的苔蘚和腐葉。
一株形態奇特的植物映入眼簾。
莖稈直立,紫褐色。最顯眼的是輪生的葉片,正好七枚,長橢圓形,葉面深綠,背面紫紅,質地肥厚。葉片中央,抽出一枝纖細的花葶,頂端開著一朵花,外輪花瓣呈綠色,狹長,內輪花瓣絲狀,黃綠色,整體形態獨特,宛如一層樓臺托著一盞孤燈。
雖然花已近凋謝,但這特征太鮮明了!
林晚星的心臟怦怦直跳。這、這真的是七葉一枝花!學名應該是重樓,還是滇重樓?她前世查閱資料時見過圖片,知道這是極其珍貴的藥用植物,以根莖入藥,清熱解毒、消腫止痛,常用于治療疔瘡癰腫、咽喉腫痛、毒蛇咬傷等,藥效顯著,但野生資源稀少,生長緩慢。
更重要的是,她模糊記得,這種植物對生長環境要求苛刻,喜歡陰濕、腐殖質豐富的林下。眼前這株,長在巖石背陰處,苔蘚深厚,落葉堆積,正是它喜歡的微環境。
她強壓住激動,沒有立刻動手挖掘,而是仔細觀察周圍。果然,在附近幾平方米的范圍內,她又發現了三株稍小的,還有幾株剛冒頭的幼苗。這是一個小群落!
珍貴,脆弱,需要保護性采集,絕對不能涸澤而漁。
她腦子里迅速盤算起來。首先,不能聲張。這東西太扎眼,消息一旦走漏,難免有人動心思。其次,要制定嚴格的采集方案。只取少量成熟植株的根莖,必須保留足夠的母株和幼苗,并且要標記位置,定期觀察,嘗試人工促繁。
正想著,沈小雨見她久未回來,忍不住找了過來:“林姐姐,發現什么了?”
林晚星迅速用腳將撥開的苔蘚復原大半,只露出一小部分植株,低聲道:“小雨,你看這個,認不認得?”
沈小雨湊近仔細看,又翻開隨身帶的圖鑒對照,半晌,遲疑道:“葉子輪生,七片,有點像書上說的七葉一枝花,可是圖鑒上說北方才有,而且這花……”
“可能是一個變種,或者類似的近緣種。”林晚星接過話頭,語氣平靜,仿佛在討論一株普通雜草,“看著挺特別的,我先做個記號。這事兒先別跟其他人細說,等我回去查查資料確認一下。萬一不是,鬧了笑話不好。”
沈小雨對林晚星的專業判斷十分信服,不疑有他,點點頭:“嗯,聽你的。”她只覺得林姐姐真是嚴謹。
林晚星用一把小刀,在不遠處一棵樹的樹干不起眼的高度,刻了一個極小的十字標記。又默默記下了周圍的地形參照物。
做完這些,她才招呼大家繼續向前勘探。
下午的勘探又發現了幾種有價值的草藥,但林晚星心里一直惦記著那幾株七葉一枝花。快日落時,隊伍開始往回走。
就在經過一片相對開闊的碎石坡時,林晚星眼尖,看到濕潤的泥地上,有幾個模糊的腳印。
腳印很大,像是成年男子的,穿著膠底鞋,花紋比較雜亂,不是部隊常見的制式軍靴,也不是本地老鄉常穿的草鞋或布鞋。腳印朝著更深的山林方向去,看上去是新鮮的,最多不超過兩天。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這后山雖然屬于團部管轄范圍,但平時除了巡邏戰士和偶爾采山貨的老鄉,很少有人深入。這腳印的主人,進山干什么?
她蹲下身,假裝系鞋帶,仔細看了看。腳印旁邊,還有幾處被什么東西拖拽過的痕跡,壓斷了幾根灌木枝條。
“看啥呢,林醫生?”李桂蘭問。
“沒什么,”林晚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好像有野豬拱過的痕跡。大家回去路上小心點,這季節山里動物活動多。”
她把疑惑壓在心里,沒有聲張。也許是其他連隊進山拉練的戰士?或者是附近寨子來采蘑菇挖筍的老鄉?
但愿如此。
……
回到團部,天色已擦黑。顧建鋒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已經回團里處理積壓的工作,但說好了晚上回家屬院這邊吃飯。
林晚星先去了衛生院,把今天采集的一些新鮮草藥樣本交給周建興辨認,并簡單匯報了勘探情況。
周建興對發現的品種很滿意,尤其對那片野薄荷點頭稱贊:“這東西實用,好種,群眾接受度高,可以作為第一批推廣的品種。”
至于七葉一枝花,林晚星只字未提。
從衛生院出來,她快步回到自己和沈小雨的宿舍。
顧建鋒已經在了,正坐在小桌子前,就著煤油燈看文件。他換下了軍裝上衣,只穿著一件白色背心,露出線條結實的手臂和寬厚的肩膀。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側臉輪廓顯得格外硬朗。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眼神在看到林晚星時瞬間柔和:“回來了?累了吧?小雨去打飯了,說今天炊事班有豆角燉土豆。”
“還行,有收獲。”林晚星放下背包,走到臉盆架前,就著早晨打好的涼水洗臉。清涼的水撲在臉上,驅散了暑熱和疲憊。她一邊擦臉,一邊狀似隨意地問:“最近,有其他連隊的人去后山拉練嗎?或者,有沒有批準附近老鄉進山?”
顧建鋒放下文件,想了想:“沒有拉練安排。老鄉進山一般只在邊緣撿柴火、采點菌子,不會太深入。怎么,遇到人了?”
“沒有,”林晚星轉身,擰著毛巾,“就是看到幾個新鮮的腳印,不像咱們部隊的鞋印,有點奇怪。”
顧建鋒眉頭微蹙:“具體在哪兒?”
“后山碎石坡那邊,往老鷹溝方向去了。”
“明天我讓巡邏隊留意一下。”顧建鋒記下了,“你們再去勘探,盡量別太深入,尤其別落單。”
“知道了。”林晚星心里安穩了些。有他留意,總能多一分保障。
沈小雨端著飯菜回來了,果然是豆角燉土豆,還有幾個雜糧饅頭,一碟咸菜。飯菜簡單,但熱騰騰的,充滿了煙火氣。三人圍著小桌子吃飯,林晚星和沈小雨興奮地講著今天的發現,顧建鋒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句,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飯后,沈小雨主動去洗碗,林晚星點亮另一盞煤油燈,鋪開紙張,開始整理今天的勘探記錄,繪制更詳細的資源分布草圖。顧建鋒也沒走,繼續看他的文件,房間里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燈花爆開的噼啪聲。
窗外徹底黑了,蟲鳴陣陣。邊疆的夜晚,星空似乎格外低垂明亮。
“建鋒,”林晚星忽然開口,筆沒停,“今天發現了幾種很有價值的藥材,尤其是野薄荷、天門冬。我打算盡快把示范地弄起來。但光靠我們幾個家屬,人手和工具都缺。得跟團里正式申請,還得找后勤。”
顧建鋒“嗯”了一聲,放下文件:“需要什么,你列個單子。土地我已經跟政委初步溝通過,問題不大。后勤那邊我明天去找張股長。”
林晚星筆下頓了頓,抬眼看他:“張股長?就是那個總是笑瞇瞇,但辦事能拖就拖的張有福?”
“是他。”顧建鋒點頭,“這人有點滑頭,但物資調配歸他管,繞不開。”
林晚星心里有了計較。她放下筆,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燈光映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這樣,明天我先去找他,探探口風。你把土地批文的意向先敲定。咱們分頭行動。”
顧建鋒看著她那雙靈動中帶著狡黠的眼睛,知道她肯定又有計劃了,不由失笑:“行,聽你指揮。不過,注意方式方法,別太……”他斟酌了一下詞句,“別太讓他下不來臺。”
林晚星挑眉:“我是那種人嗎?我向來最講道理,最體諒領導難處了。”
顧建鋒笑著搖搖頭,沒再說什么。他信她,就像信自己握槍的手一樣。
……
第二天一早,林晚星換了身干凈利落的衣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拿著連夜趕出來的、字跡工整的《關于籌建勐拉邊防團家屬藥材種植示范地的初步設想及所需物資清單》,去了團后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