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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硬生生闖出了一片天
勐拉的雨季還沒到頭,但連著下了半個月的暴雨總算歇了口氣。
團部衛生院從昨天后半夜起就沒消停過。
黑傈僳寨子救出來的七個傷員,兩個重傷五個輕傷,加上寨子里原本就有的病號,統共十二個人,把衛生院三間土坯病房擠得滿滿當當。過道里臨時支起了兩張行軍床,上面躺著骨折復位后的老人和那個右臂開放性骨折的婦女。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草藥味,還有邊疆雨季特有的霉濕氣。幾只綠頭蒼蠅在窗欞上嗡嗡打著轉,被沈小雨用舊報紙卷成的拍子“啪”一聲打死一只,剩下的驚惶逃竄。
林晚星已經三十多個小時沒合眼了。
她挽著袖子,露出兩截白皙卻帶著細小劃痕的小臂,正蹲在屋檐下的炭爐前熬藥。炭爐是臨時從炊事班借來的,黑黢黢的鐵皮爐子,爐膛里松木炭燒得通紅,上面架著一個軍綠色的搪瓷缸,那是顧建鋒平時喝水的缸子,此刻里面翻滾著褐色的藥汁,咕嘟咕嘟冒著泡。
藥是她昨天從后山緊急采回來的:鬼針草、蒲公英、地榆、白茅根,外加一小把從白濟民老軍醫那兒學來的金線吊葫蘆。
其實是一種藤本植物的塊根,切開有淡黃色的黏液,對消炎生肌有奇效。
“林姐姐,阿普的體溫降到三十八度二了。”
沈小雨從病房里探出頭來,馬尾辮有些散亂,她手里拿著個舊體溫計,對著光仔細看水銀柱。
阿普是那個擠壓傷綜合征的傈僳族老人,他的兒子叫巖甩,從昨天起就寸步不離地守在父親床邊,此刻正眼巴巴地望著林晚星。
林晚星用抹布墊著手,把搪瓷缸從爐子上端下來。藥汁滾燙,蒸騰起帶著苦味的熱氣,熏得她睫毛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把藥晾一晾,溫了就給阿普喂下去。”她聲音有些啞,是連續說話和缺覺的緣故,“每次小半碗,一天三次。巖甩,你記著,喂藥前先用這個——”她從旁邊小竹筐里拿出一塊黑乎乎的東西,“三七粉,兌一點溫水調成糊,敷在老人左腿腫脹的地方,用干凈布包好。”
巖甩雙手接過那塊曬干的三七根,眼眶通紅,用生硬的漢語說:“林醫生,我阿爸的腿……能保住嗎?”
這話問出來,病房里另外幾個輕傷員也都豎起了耳朵。
昨天老人被抬回來時,左小腿腫得發亮發紫,皮膚繃得幾乎透明,能看見底下青黑色的血管。周建興檢查后直搖頭,說這種情況必須立刻手術減壓,否則肌肉壞死,會引起腎衰竭,甚至死亡。
可勐拉到縣城的山路被泥石流沖垮了一大截,工程連正在搶修,至少還要兩天才能通車。
等?等不起。
林晚星當時沒說話,只讓巖甩打來一盆涼井水,把老人的腿浸泡進去,這是為了降低局部溫度,減緩代謝。然后她拿出進山采藥時隨身帶的銀針,那是白老送她的,一套十二根,在老人腿部的幾個穴位下了針。
“這是泄法,能把淤積的氣血引導出去。”她下針時手極穩,指尖捻轉針尾,動作流暢。
周建興站在一旁看著,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是正經軍醫學院畢業的,信的是抗生素、手術刀、無菌操作。對于針灸草藥這些,他總覺得是土辦法,上不得臺面。
可接下來的一幕讓他愣住了。
銀針留了約莫一刻鐘,林晚星起針后,老人腫脹的小腿邊緣,竟然慢慢滲出了淡黃色的組織液!雖然不多,但這意味著內部的壓力找到了出口!
“再用這個。”林晚星又拿出自制的鬼針草膏,厚厚地敷在腫脹處,用繃帶松松包扎,“鬼針草能消炎利水,配合針灸,能暫時把壓力卸掉一部分。但這只是權宜之計,巖甩,你要有心理準備,就算保住了腿,以后走路可能會有些跛。”
巖甩“撲通”一聲就跪下了,額頭磕在泥地上:“能保住命就行!能保住腿就行!林醫生,你是我們家的菩薩!”
此刻,面對巖甩的再次追問,林晚星沒有打包票。她蹲下身,輕輕揭開老人腿上的繃帶。
腫脹明顯消下去了一些,皮膚雖然還是紫紅色,但那種可怕的透明感消失了。敷藥的地方,鬼針草膏已被組織液浸透,變成了深綠色。她用手指在邊緣按了按,有了些許彈性,不再是硬邦邦的石頭樣。
“在好轉。”她抬頭,對巖甩露出一個疲憊但真誠的笑,“繼續用藥,密切觀察。只要不發燒,小便通暢,就有希望。”
巖甩的眼淚“唰”就下來了,這個黝黑結實的傈僳族漢子,哭得像個孩子。
旁邊病床上,那個右臂開放性骨折的婦女阿娜也睜開了眼。她的傷臂被竹筒夾板固定著,昨天林晚星給她清創時,把露出來的骨頭推回去,撒上三七粉和金線吊葫蘆的黏液,再包扎固定。沒有麻藥,阿娜疼得渾身發抖,牙齒把下嘴唇都咬破了,硬是沒叫出聲。
“林醫生。”阿娜用傈僳語小聲說,沈小雨這幾天學了點簡單用語,湊過去聽,然后翻譯:“她說,胳膊好像沒那么火燒火燎地疼了,有點涼絲絲的舒服。”
林晚星走過去檢查,繃帶干凈,沒有大量滲血滲液,阿娜的體溫也正常。“感染控制住了。”她松了口氣,“小雨,去把晾好的藥也給阿娜喂一碗。”
“好嘞!”
沈小雨麻利地倒藥、吹涼、喂藥,動作已經像模像樣。這個城里來的醫學院姑娘,短短幾天就被邊疆的現實錘煉得脫去了嬌氣。她喂完藥,還細心地用毛巾給阿娜擦了擦額頭的虛汗。
周建興從最里面的診療室走出來,手里拿著病歷本。他看了眼阿普的腿,又檢查了阿娜的胳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
“小林。”他開口,語氣鄭重,“你昨天用的針灸……是什么原理?”
林晚星正在洗手,用土皂角搓出來的泡沫,在搪瓷盆里細細地搓著手指縫里的藥漬。聞言,她抬起頭,水珠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淌。
“周醫生,其實和西醫的減壓是一個道理。”她甩了甩手,用毛巾擦干,“中醫講不通則痛,擠壓傷導致氣血淤堵在局部,壓力越來越大。我選的那幾個穴位,都是足陽明胃經和足太陰脾經上的,脾胃主肌肉四肢,針刺可以疏通經絡,給淤滯的氣血一個出口。配合鬼針草、三七這些活血化瘀、利水消腫的草藥,內外夾攻,先把危急情況緩解下來。”
她說得不疾不徐,既沒有炫耀,也沒有故作謙虛,就像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周建興花白的眉毛動了動。他行醫三十年,大部分時間都在這邊疆的衛生院里,見過太多因缺醫少藥而延誤病情、落下殘疾甚至丟了性命的例子。他習慣了向上級打報告要藥,習慣了在有限的條件下維持,很少敢去想創造條件。
可眼前這個年輕女人,來的時間不長,卻似乎總能從這看似貧瘠的大山里,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那些草藥……你都認識?”他問。
“跟著白老學了點皮毛。”林晚星指了指屋檐下晾曬的那些草草藥藥,“勐拉的山里是個寶庫,很多藥材《本草綱目》上都有記載,只是我們平時沒留意。比如這個。”她拿起一株開著紫色小花的植物,“香薷,煮水喝能治暑濕感冒,外洗能止癢。還有這個,仙鶴草,止血效果很好。”
周建興走到晾曬架前,彎腰仔細辨認。有些他見過但叫不出名字,有些干脆沒見過。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有過熱情,想在這邊疆做出一番事業,但年復一年的物資短缺、交通閉塞、病患的無奈和家屬的眼淚,慢慢把他的熱情磨成了麻木。
“如果……”他直起身,聲音有些干澀,“如果咱們衛生院,能自己種一些常用藥材,是不是就能緩解一部分藥品短缺?”
林晚星眼睛一亮。
她正要說話,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小張渾身濕漉漉地沖進來,臉上是掩不住的焦急:“林醫生!快去看看團長!他燒得厲害,說明話了!”
……
顧建鋒的宿舍就在團部大院最里頭,一間普普通通的土坯房,外墻上用白灰刷著“提高警惕,保衛祖國”的標語,雨水沖刷后有些斑駁。
林晚星跑進去時,屋里彌漫著一股血腥味。
顧建鋒躺在硬板床上,身上蓋著軍綠色的棉被,臉色潮紅,嘴唇干裂起皮。他閉著眼,眉頭緊緊蹙著,額頭上全是冷汗,呼吸粗重。左臂的傷口雖然重新包扎過,但紗布邊緣隱隱透出黃紅色的滲液,感染了。
“從早上就開始燒,吃了退燒藥也不管用。”通訊兵小劉守在床邊,急得團團轉,“團長不讓說,說您那邊傷員多,別讓您分心。可剛才他……他喊您的名字……”
林晚星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
她快步走到床邊,伸手去探顧建鋒的額頭。滾燙!至少三十九度以上!
“去打盆涼水,拿條干凈毛巾。”她聲音繃得很緊,“再煮點淡鹽水,要溫的。”
小劉“哎”了一聲,飛奔出去。
林晚星輕輕掀開被子,解開顧建鋒左臂的繃帶。傷口果然惡化了。
原本縫合的地方紅腫發亮,邊緣泛白,是典型感染癥狀。昨天在寨子條件簡陋,只是簡單清創包扎,雨水、泥漿、還有他持續的活動,都加重了感染。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從隨身帶的布袋里取出酒精棉、剪刀、鑷子,還有一小包碾成粉的金線吊葫蘆和另外幾味草藥混合的消炎粉。
先用酒精棉仔細清洗傷口周圍,剪掉壞死發白的皮肉。這個過程極疼,昏迷中的顧建鋒肌肉猛地繃緊,喉嚨里發出壓抑的悶哼。
“建鋒,忍一忍。”林晚星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手上的動作卻又快又穩,“我在給你清創,不清干凈,燒退不下去。”
不知道是聽到了她的聲音,還是本能地信任,顧建鋒緊繃的身體慢慢放松了些。
清理完傷口,撒上厚厚的消炎粉,用干凈紗布重新包扎好。這時小劉端來了涼水和淡鹽水。
林晚星擰了涼毛巾,敷在顧建鋒額頭上,又用另一塊毛巾蘸了溫水,擦拭他的脖頸、腋下、手心腳心。這是物理降溫。然后她扶起他的頭,小心地喂他喝淡鹽水。
“晚……星……”顧建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神渙散,沒有焦距。
“我在。”林晚星握住他沒受傷的右手,掌心貼著他滾燙的皮膚,“把水喝了,你需要補充水分。”
顧建鋒就著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喝了幾口,他忽然搖頭,別開臉:“傷員……怎么樣了?”
都燒成這樣了,還惦記著傷員。
林晚星鼻子一酸,語氣卻故意硬邦邦的:“都比你強!至少他們聽話,老老實實躺著吃藥。你呢?傷口感染了為什么不早說?非得燒糊涂了才讓人知道?”
顧建鋒像是聽懂了她的責備,抿了抿嘴,沒吭聲,又把頭轉回來,乖乖繼續喝水。
喂完水,林晚星讓他躺好,重新換了一塊涼毛巾。她坐在床邊的木凳上,握著他的手,看著他因高燒而顯得格外脆弱的臉。
這個男人,平時是山一樣沉穩可靠的團長,是戰士們的定心骨,是邊境線上的一道鐵閘。可只有她知道,他也會受傷,也會發燒,也會在昏迷時無意識地攥緊她的手,低聲喊她的名字。
窗戶開著一條縫,帶著濕氣的風吹進來,吹動了墻上掛著的軍用水壺,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遠處傳來工程連搶修道路的號子聲,還有隱約的廣播聲:“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現在是新聞和報紙摘要節目時間……”
這一切構成了最尋常的背景音。而在這一方小小的土坯房里,只有她和他交握的手,他粗重的呼吸,以及她心里那片柔軟的、酸脹的疼。
時間一點點過去。物理降溫起了作用,顧建鋒的體溫慢慢降下來,雖然還在燒,但不再燙得嚇人。他睡著了,眉頭舒展開,呼吸也變得平穩。
林晚星一直沒松手。她看著他的睡顏,想起白天周建興的話,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藥材種植基地。
不僅要種,還要規模化、科學化地種。要把白老傳授的知識、傈僳族同胞的秘方、還有她自己前世積攢的那些養生保健理念,都結合起來。要讓這缺醫少藥的邊疆,至少能有基礎的、可靠的藥材保障。
這不僅僅是解決藥品短缺的問題,更是一條能讓邊疆群眾、讓部隊家屬增收的路子。有了經濟基礎,很多問題才能從根本上解決。
而要實現這個,需要顧建鋒的支持,需要團部的批準,需要方方面面的配合。
她正想著,沈小雨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個飯盒:“林姐姐,炊事班熬了粥,我給你盛了點。你也吃點東西,從昨天到現在都沒吃。”
林晚星這才感覺到胃里空得發慌。她接過飯盒,是玉米碴子粥,熬得稀爛,上面飄著幾片青菜葉子。邊疆條件艱苦,這已經是病號待遇了。
“傷員們都穩定了。”沈小雨壓低聲音匯報,“周醫生守著阿普,巖甩給他爸擦了身子,換了干凈衣服。阿娜睡了,其他幾個輕傷的都在喝粥。對了。”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托去縣里送信的同志,把膠卷帶到縣照相館洗了!估計明天就能拿回來!”
林晚星喝了兩口粥,溫熱的食物下肚,才覺得身上有了點力氣。“小雨,這次社會實踐,你有什么打算?”